【惜琼花】
张先汀白,苕水碧。每逢花驻乐,随处欢席。别时携手看春色。萤火而今,飞破秋夕。
汴河流,如带窄。任身轻似叶,何计归得?断云孤鹜青山极。楼上徘徊,无尽相忆。
这首词属怀远思归之作,作者在词中以双重追忆的手法——秋夕忆春、异地思乡,抒写了无尽的怅惘。
张先善借景抒情。在这首《惜琼花》中,其对景对情的处理,尤其表现出高超的艺术才能。词中“苕水”指苕溪,苕溪在张先的家乡浙江湖州,风光秀美。词以“汀白,苕水碧”起笔,点明时令、地点,同时勾出一幅明丽的画面:水边花盛开,一片洁白;苕溪春波涟涟,一片青碧。一“白”一“碧”,色彩清爽明快,绘出勃勃的春意。“每逢花驻乐,随处欢席”,由景及人,把纵情游春的欢娱溢于纸上。一群文人骚客,徜徉花前,陶醉筵席,可说是每遇花丛便驻足观赏,随时随地摆开欢宴,好个升平富贵之态!接下来笔峰暗转“别时携手看春色”。古人诗词多伤离,张先此处离“别”却无甚伤感,给人的直觉是带着醺醺然酒意。这种写法,可算是“花柳上,斗尖新”了(晏殊《山亭柳·赠歌者》中句)。而由欢会至别离,词情又为之一转,从而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由于是暗转,故“萤火而今,飞破秋夕”跌出,便更显得转瞬间情景突变,造成一种强烈的艺术感染力。特别“飞破”二字,把秋夜里的点点萤火,描绘得格外凄清。词中秋之萧瑟与春之旖旎的场景反差,折射出词中主人公今昔生活的巨变。
下片词中主人公独处异乡,凭高俯视,看到汴河水滔滔远去,像一条带子那样窄小蜿蜒,不由触景生情:“任身轻似叶,何计归得?”就算身轻如叶片,可以随风随水飘流,又有什么办法能回归家乡?本来天下水都是相通的,随水而去,应该能回到家乡,但作者在此却说仍难归去,若隐若现地暗示了词中主人公极不自由的处境。人生中有许多无可奈何之事,对人力有限,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感叹,实属人之常情。张先在此融情入景,渲染出浓浓的忧郁,但却凄而不厉,笔意曲折,保持了含蓄婉约的风格。然接下来作者又突然转换笔锋,由俯视写到仰观,“断云孤鹜青山极”:极目远望,但见断云飘浮,孤鹜高飞,一抹青山阻隔视线。多么寥廓的天地!多么凄苦的情怀。一个“断”和一个“孤”,着意刻写出云的飘泊无依、鹜的离群失所,映衬出主人公的孤寂处境。天之尽头的青山,又给人归路迢迢、归期渺茫之感。前人论词,言北宋第一时期词人多“技巧”而缺乏“气势”,然张先此处即具有情致深婉的意蕴,又具有这一时期词人少见的境界寥阔高远,从而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花间派、婉约派词作。词的结尾“楼上徘徊,无尽相忆”,更表现出一种极为深沉的悲哀凄惋:词中主人公徘徊高楼上,展望眼前,秋色萧索;回首往事,往事如梦;多少乡思,绵绵不尽。悲与欢、离与合,在此构成永恒的哀怨。(肖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