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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高山海子洞内的灵境相助,我原本以为很难再次进入天眼通的离体状态,但有身后的尊者击掌吆喝,我发现进一步修识比想象中要容易。第二次离体的时候,我心里已不再惊慌,并且尝试在虚无缥缈的空间中移动,但因为没有参照物,我仍没法判断我到底动没动,这令我有点烦躁。
“师父,你当时说修识可观万物于心,可我现在啥都看不到,也不知道动没动,离体又有什么用?”游**了近四分之一时辰后,我无奈地跌回原处,问。
“观万物于心,先需用心去观。”
“如何用心?”
“五识为本,心神合一。”
我愈发不懂了,虚空中是不该有五识的,但我感受到的空无一物的感觉又是从哪儿来的?
新的地窖比旧日小觉康寺里的要更黑,但新的小觉康寺周围居民也多,尊者叮嘱不可白日离体,免得被人瞧见。我调整了作息,白天睡大觉,三四更时起床进入地窖修识。虚空中,我尝试不再把注意力集中在四周的混沌上,而是像未离体时继续摒弃五识,努力做出外界和我心完全无关的样子。说来也怪,当我抱定心神、不去注意身边的环境时,四周的混沌气氛却开始渐渐消退了。等我一愣神,打算“瞧瞧”怎么回事时,它又复归混沌一片。反复几次后我掌握了规律,虚空大概就像夜空中极暗的星星,直接目视无法看清,须得目光侧侧移开才能一睹真容。最后,当我努力保持一种“心不在焉”的状态约半刻钟后,混沌终于褪去,显露出一片固实的黝黑来,这种黝黑夹杂暗褐色,一点也不高大神圣,反倒有点像——泥土。
“我被埋坑里了吗?”我问尊者。
“汝在何处修识?”尊者背对我端坐,开口反问我。
“地窖啊。”我顿悟,“这么说,我是在土洞壁里?”
“然。再试。”
我又一次离体,确认身边确实是如假包换的泥土质地,虽然近处很逼仄,但好在没有压迫感。神奇的是,这种对周围环境的感觉似乎并非通过视觉或触觉传递,而是直接投射到我意识中,这大概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眼通”吧。
我努力往上移动,突然四周一空,像飞鸟冲破云层,我“看”到了红山宫殿里的彻夜通明的烛火,“听”到了巡夜人的牛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嗒嗒声,甚至还感到了早春时节空气中的寒冷。天地间的一切恍然全部投射入我的意识中,令我膨胀欲裂。如果我的身体还在的话,我现在一定做出的是双手抱头、闭眼咬牙的动作。
好在我也不是完全没有经验。我压住心头的慌乱,再次放空自己,任凭意识如一叶小舟一样在大海的惊涛骇浪中起伏。如此飘**了许久,四周的景况忽然又有变化,一会儿是峭壁河谷里奔腾的大江,一会儿是河流汇聚入明镜般的湖泊,一会儿又是连绵起伏的高大雪山,甚至宫殿、城墙、军队,无数形形色色的事物在我脑海里闪过,耳边萦绕着未知的宛转歌声,令我不知道我身处何地。我忽然又有点害怕,失去了准确位置,我如何才能回到我的皮囊内?
我刚想到这一点时,眼前景物便随念而动,迅速上升,一阵天旋地转后,我又跌回了地窖里。
我把我的见闻告诉背对我坐着的尊者,尊者转过身来。
“师父,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心之所至,旁人无能为力。”
“意思是要我自己琢磨?”
这种做梦一样的修识经历,甚至没法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来解释。高原上到处都是雪山湖泊,我总不能说我看到了羊同的冈底斯山和玛法木湖吧,那地方离逻些城可是有一千多里呢。
说到羊同,羊同果真派使者过来了,仍是那两位国师:一直板着脸的瘦大师与一直笑眯眯的胖大师。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我师兄弟井底之蛙,见上师后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日有缘重逢,幸甚,幸甚。”红宫内,胖大师像老朋友一样亲热地握着尊者的手,尊者脸上有一丝僵硬,我不由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