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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第1页)

老赞普朗日论赞的儿子弃宗弄赞成为三十三世赞普之前的那五年时光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他经常拉着小跟班金赞芒穹离开青瓦达孜宫,领几个脸上染着赭色圆点的褐衣随从大张旗鼓地跑来小觉康寺玩闹,有时候还会带上他的妹妹赛玛噶公主。当时负责接待的达楞麻扎布尊者虽然也还年轻,但大概觉得主客年龄仍有差距,加上他自己又是个不说话的闷葫芦,没法每次都亲自陪同,后面便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我。然而我日常转经诵经的功课并没因此减少,玩耍几次后耽误了作业,不得不熬夜赶工抄经,结果起迟了我又错过第二天的晨课,又受了尊者降下的惩罚。我想来想去只能在陪他们疯跑的时带上经卷,抓紧每一个闲暇时间念叨。

“我说,小扎巴,你每天嘛呢嘛呢地念经有什么用?竟然连陪我大哥玩都没空?莫非你还想当活佛?”金赞芒穹问我。他虽然年龄比弃宗弄赞大一些,但还是自称小弟,我可看不上他这憋屈样。

“圣无量寿智决定光明王如来说,活佛也是从扎巴做起的。”我装腔作势地回答,眼睛并不离开经卷。

金赞芒穹大概向来十分虔诚,一听我说出佛的名讳,顿时恭敬地先行合掌礼,行完又面向小觉康寺大殿方向行跪拜礼,接着又伸直两手行匍匐礼。他这套礼节特别繁缛,刚做完三个动作,一旁的弃宗弄赞便不耐烦了,举脚踢他让他滚蛋。金赞芒穹像皮球一样从地上弹起来,躬身后退三步,又向弃宗弄赞行了个礼,这才转身一溜烟走掉。弃宗弄赞瞥着他的背影,鼻子里哼道:

“这个金赞芒穹不像话。一次两次就行了,偏偏每回都事多,比谁都多。等我当了赞普,我一定罚他去替你抄经文。”

“不。金赞芒穹大人专心礼佛,讲究身敬、语敬、意敬,其心可鉴。赞普胸怀宽广,切莫重罚他,让他替我抄一半就行了。”

弃宗弄赞回头疑惑地看我,我还在摇头晃脑念经,绷住脸闭上眼,可一下子没忍住,两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弃宗弄赞老在憧憬他当了赞普后会怎样威风。起初我不知道什么叫赞普,他便跟我解释,说强壮雄伟就叫赞,大丈夫就叫普,我点点头表示明白,说我师父达楞麻扎布尊者就是赞普,远处耳朵灵光的金赞芒穹却怒喝起来,跑过来斥责我大逆不道。我火了,便不给他倒酥油茶喝,弃宗弄赞赶紧来劝:

“木鱼扎巴,不要生气。——然而活佛的确是做不了赞普的,当国师倒是可以,你看,羊同那边就封了十二位国师。要不我们也来几个?芒穹,你快点拿笔记下来,——或者叫法师也行。你师父是大法师,你是小法师……”

“我呢?”赛玛噶公主睁着大眼睛问。

“你早就是公主了,还要封?”弃宗弄赞有点迷惑。

“可我想做太后。”

太后这个词也不知道赛玛噶公主哪里听来的,反正我当时不懂。不过弃宗弄赞和金赞芒穹一听就呆住,随即又一次爆发出哈哈哈的大笑声,吓得赛玛噶公主哇的一声就哭了。金赞芒穹见公主一哭,马上趴下请罪,然而看他背上还在忍住笑一抖一抖的。尊者听见哭声,便从内堂跑出来,蹲下抱起公主嗯嗯嗯地哄,同时瞪着我,举起手中的经卷作势要打。

“又不是我闹的。”我一边躲一边嘀咕。

赛玛噶公主哭了好久不想停下来,尊者便带她去看海菜花,我们都高兴地拔腿跟上。寺门外,弃宗弄赞的褐衣随从们牵来两峰蹄上扎红色绸带的骆驼,尊者抱着赛玛噶公主坐上矮的一头,我们另外三个挤着坐上高的一头,踢踢踏踏向青瓦达孜宫西边行进。小小的赛玛噶公主坐上驼峰就慢慢地不哭了,两手揉着脸蛋新奇地四处望。小觉康寺后的高山海子地势险峻没法直接攀登,只有一条牧羊人踏出的小路绕了山壁大半周,山脚的入口却在西边五里开外,那儿是雅隆河谷的高处,遍地没有草木,只有一片乱石滩,尊者怕骆驼崴着脚,在滩头便下驼开始步行。

弃宗弄赞也让随从们在滩头等待,自己抄小道向山上跑去,急得金赞芒穹在后面一直喊“慢点”。尊者牵着赛玛噶公主的小手在后面慢慢攀登,费了近半个时辰我们才绕着山路爬到半山腰的高山海子边缘。这眼海子比山下的平地高出百十丈,平日绝少人来,连鸟兽都非常稀罕。海子岸边零星趴伏着数丛羊毛一样的白蒿草,对面大约十余里开外是高大的铁灰色山崖,此时在夕阳下被日光淡淡地抹了一层金粉,宛如远远立在青瓦达孜宫前的一堵鎏金城墙。此时四周没有风,不带一丝波纹的湖水从浅绿到深翠到碧蓝到暗紫,像一面变色的平整铜镜,正在安静地等待我们走近。

“开普,开普!”赛玛噶公主快乐地喊。

俗称“开普”的海菜花就开在我们眼前。我们站在岸边朝前看去,水面下那一缕缕金线似的花藤织成了一幅平铺的宽阔挂锦,花藤上钩着无数三瓣一簇的洁白花朵,仿佛刚从天女的花篮中被纷扬抖落,雪花般洒在极为广阔的湖面上。

“天生吉瑞,雪山中的黄金城堡从海子里升起来了。”金赞芒穹双手合掌举过头顶,差点就要再次匍匐在地。

定睛细看时,每一朵海菜花的花蕊鲜黄如金珠,密集的样子的确有点像金赞芒穹所言。我拍手称妙,尊者听了也含笑微微颔首。弃宗弄赞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打算跨进水中,金赞芒穹欲阻止他,却又没敢上前,倒是赛玛噶公主伸手拦住:

“不要,阿兄,鞋子会弄脏海水。”

于是弃宗弄赞弯腰准备脱鞋,赛玛噶公主又笑了:

“不是让阿兄脱鞋。有‘开普’的地方,我们是不能去的。”

“我是未来的赞普,这青天笼罩下吐蕃国土,还有我不能踏足的地方?”弃宗弄赞不满,那愤愤的样子有几分豪气。

赛玛噶公主也不知道怎样解释。正在这时,尊者忽地一拍我的肩,我本能地扯开土布袈裟,露出脊背,口中咳咳几声。众人看向我,我便一本正经地替尊者代言道:

“海菜花开,海水清清。——师父慢点儿,——此花性喜洁,宁败不落……那个什么……尘垢,只有在高山海子这样的……清净水境里,它才能尽情地盛开。——再慢点。啊,没了?好,那就没了。”

“别的地方有海菜花吗?”弃宗弄赞问。

“反正雅隆河谷没有,逻些也没有。”金赞芒穹想了想回答。

“那,玛法木湖呢?”赛玛噶公主也问。

“羊同的地盘……得问大相才知道。”金赞芒穹为难地挠挠头。

大相芒布杰尚囊据说是老赞普手下最有智慧的人。他不但深得塔波、工布等几个家族的拥戴,连弃宗弄赞都尊称他为老师。大相家的仆从说,大相收藏的书卷能从地窖堆到堡顶,倘若楼柱承不住重量而崩塌,那成千上万书卷摔落的势头决不输于汛期的雅隆河决堤。但又有另外的仆从反驳说,大相的智慧全在头脑中,并不依赖于书卷,否则游历四方时要拉起如此庞大的运书驼队,不仅吐蕃做不到,连羊同、吐谷浑也不行,甚至大唐都力不能及。但我对后一种说法还是持怀疑态度的,因为我曾经远远地见过大相,他的脑袋并不巨大,完全不像能塞得下这么多智慧的样子。

就在我们讨论大相到底知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海菜花的时候,尊者却面对高山海子无声地唱起了歌。尽管他没有发出声音,但在我看来,尊者的轮廓完全变成一位行吟诗人了,他在山边暗红的夕照里吟唱,他在天空中五彩的火烧云下吟唱。湖面上微微起风了,几缕金丝般的长长花藤顺着吹皱的波纹游动起来,缓慢飘近岸边,尊者伸手拂过水面,轻轻捻下一朵海菜花,公主开心地接过。

那一瞬的画面,在我的六识中已成永恒。夕阳下的大千世界仿佛如涟漪般微微波动,公主的笑容、尊者的肃穆、还有未来赞普的豪气,都和这洁净的海菜花一起,被绘成了时空中的一幅最美丽的短暂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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