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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第1页)

上师达楞麻扎布尊者生前修的是闭口禅。我自幼时起有幸在尊者膝前侍候,三十多年来除了听到他有一次出门踩上冻酥油滑倒时喊了句“哎呀卧槽”,除了听到他有七次在土窑里给信女受戒时吼了几句“我要来了”,以及除了牛年春天给未来的三十三世赞普取名时郑重其事地诵出“弃宗弄赞”两个抑扬顿挫的音节之外,虔诚坚忍的尊者竟没有破过一次例。哪怕是十二年前赞蒙赛玛噶公主远嫁,出发前三日在小觉康寺窗外唱到半夜,那听不懂的歌声宛转凄切,却连带雅隆河谷周围五里地范围内的牛棚全都彻夜哞哞热闹,还混杂着娃子们的哭声。——哪怕是这个时候,尊者仍低眉垂目,呆呆端坐如铜铸。我忍不住恭敬地请教道,赛玛噶公主就在楼下,她歌声如此诚挚,您不考虑一下吗?

尊者伸出一根黝黑的手指左右摇,那根食指精瘦如陨铁,摆动的速度飞快,几乎带出一道道残影。我凛然惊讶,忙五体匍匐在地,双手直伸出去,然后慌慌爬起,扯开土布袈裟与棉坎肩,露出背脊,转身端坐在尊者身前的粗毛毡上。尊者先是一长二短在我背上轻戳了三下,意即责备我眼力不专,寺内呆了这么多年竟然还不能一眼看明白他要说的话?我马上伸直双臂上下挥舞三次,又右手指天,左手指地,再双手抱头捂耳,意为回答尊者,您的言语如雄鹰般敏捷,又如闪电般迅速,我这等仆童一向愚钝,没能及时理解实属正常。我动作还没完全做完,脑袋右边忽被尊者手持羊皮经卷啪地断然一击,顿时“哎呀”一声如醍醐灌顶般醒悟:修闭口禅的又不是我,我为何有嘴巴不用还要穷比划?

尊者见我顿悟,便运指如笔,专心在我背上书写起口谕来。这套点点划划的记号是尊者多年来的独创,日常那些类似于倒酥油茶、吃糌粑、拿经书、甚至更衣出恭等常用语都能用几个长短交替的动作来直接表示,但这次尊者要写的内容显然超出了点划记号的表现能力。我感到背后尊者动作的迟疑,指笔像在近乎凝固的粘稠酸马奶里划过,触感艰涩。我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就在我暗自巴望尊者写得更慢点以让我多些工夫琢磨时,尊者忽然大彻大悟般落指如风,刺痛感险些让我惊叫起来。我缩着脖子连声说:“轻点,慢些,哎哟。”十几声后,背上挥动的指甲才缓下来,然后一提、一顿,就此收笔。我赶紧站起身,不敢耸肩曲背,生怕忘却背后刚刚烙铁般的触感,我摸摸脑袋蹩去窗前,窗外浓墨一样的夜色里,月光从小觉康寺背后的高山海子上照过来,淡得像掺水的牛乳。下面的广场大半藏在暗处,凹凸的碎石坪上看不见人影,但那声浪的中心位置在我听觉里十分明显,正是高歌中的赛玛噶公主。

“那个……”我咳了一声,“啊,嗯……”

我的声音并不大,但歌声便忽然停止了。广场上有微弱的灯火亮起,公主的身影在暗夜里浮现,像一株破土而出的红柳。厚重的披风几乎将她全身都盖住,尽管我看不清她的脸,然而我能莫名地感觉到她期待的眼神,这忽然又令我有些慌张。

“尊贵的公主,”我硬着头皮竖掌诵道,“展翅的雄鹰,终究要飞离家乡,英雄的勇士,征途一定在远方。大智慧的尊者让我转告公主殿下您,尽管琼垄银城天遥路远,尽管玛法木湖山高水长,但只要一心修行,便可得……好像是,啊对,天地安定,人间喜乐。大智慧的尊者不能远送,恕罪……则个。”

我磕磕巴巴还没背完,耳畔早已响起风声,尊者的羊皮经卷脱手而出,在我身后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啪地准确击中我的脑袋,一弹便掉出窗外。我又哎呀一声,刚想回头辩解,却听见下面广场上的公主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气声中没有了刚才歌声中的激愤,只剩半丝幽怨,仿佛死者刚刚逝去的灵魂即将在黑夜里消散。紧接着,公主的歌声再次响起,那嗓音也变得低沉,但这回吟唱的却是我勉强能听懂的短句了:

“海菜花开海水清,

两千里外琼垄城,

挂念麻扎布的人是我,

可惜歌声无谁听。

海菜花败海水浊,

每月十四唱长歌,

挂念麻扎布的人是我,

眼泪那是相当多。

……”

公主还没完全唱完,声音已渐渐淡去,终于完全静默。灯火也瞬间熄灭,广场重新恢复刚才的黑暗模样。我不自觉地跟着哼了,又站了片刻,听牦牛也停止了嚎叫,心想大概公主已经离开,便伸手关上窗,退回尊者身前。

“师父,我刚才跟公主说的,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尊者仍旧端坐如铜铸,炯炯有神的双目却不是看着我,而是透过我的身体,投向广场后被黑暗笼罩的大千世界。我背转身,又等了一刻,却没感觉到尊者动手。

“没问题?没问题那你揍我干啥?得,师父,我下楼捡经卷去,有事再吩咐我。”

尊者似乎默认了,我站起身轻手轻脚往外走,刚到门口时,我忽然听见尊者发出一声十分清晰的叹息,那叹息我以前从未听过,又不像悲伤、又不像埋怨,反倒带着一种决绝。我不由悚然而惊,心想尊者这下岂不破了闭口禅?再转念一想,叹口气而已,又不是说话,更没有落下文字,哪怕是三十二世老赞普朗日论赞亲自前来,或是尊者当年以严厉著称的恩师吉桑康巴复生,判决起来那也大概应该不算破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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