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张议潮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粟特人匆忙走了。张议潮刷的一声拔出鸣沙刀,顿时屋内寒光四射。张议潮凝视着薄如蝉翼的刀锋,在心里默默说道,“父亲,今夜,鸣沙刀将沾满吐蕃人的鲜血。”
***
黄沙漫天,遮掩了璀璨的银河。
龙兴寺,昏黄的禅室内,只有一盏黄豆大小的油灯静静地燃着。两道白眉如霜的洪辩正在阅读一卷经书,心中一动,似有感应般,一个年老的寺奴轻敲房门走了进来。
“大师,寺外有一人求见,来人说是张议潮张都督的侄子张淮深。”
果然来了。
洪辩轻轻放下经卷,轻声吩咐道,“好,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迈着有力的步伐走进了禅室,见到洪辩,他立即行了一个抱拳礼,声音爽朗道,“张淮深见过洪辩大师!”
洪辩点点头,单刀直入,“你所来何事?”
张淮深心一横,痛快地说明了来意,最后他说道,“大师,叔叔希望您能帮助义军,以您的威望,振臂一呼,河西之地莫不响应。河西之民陷蕃已久,仍然心向大唐啊……”
洪辩当然知道张淮深说的都是真的。自从吐蕃占领敦煌,虽然信守了不迁居民的承诺,但也强迫本地人胡服蕃语,就说这敦煌城内,许多唐人家中依然暗自供奉着唐明皇圣像,节日时也会遥向东方大唐故土祭拜。
张淮深说完之后,满怀期待地看着洪辩。洪辩慢慢开口说道,“那封密信,是我亲自手书。”
张淮深闻言又惊又喜,简直要蹦跳起来,他搓着双手,连声说道,“太好了,洪辩大师,这么说,你答应了?”
洪辩微微点头,“张议潮将军宅心仁厚,虽以身事蕃,也属无奈之举。他身处沙州都督高位,却依然心念大唐,愿冒性命之危解民于倒悬,实乃菩萨之行。贫僧会尽力而为,请张将军放心。”
张淮深欢天喜地地走了。洪辩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出禅室,站在院中,面向东方,遥遥望向大唐长安的方向。其实他早已知晓张议潮准备起事,但洪辩却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是否帮助他。吐蕃虽然残暴,但也已经营河西数十载,且吐蕃崇佛,明知洪辩是汉人,还任命他为僧统之首,也属有恩。河西民众虽然生活困苦,但也可勉强活下去,而战端一旦再起,恐怕这河西大地将赤地千里,生灵涂炭。
前几日,洪辩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梦中,洪辩来到了一片阴森的森林,森林中烟雾氤氲,他独自在林间行走,怪石嶙峋,鬼怪般的枝丫盘根交错,时不时地勾住他的衣衫。洪辩突然惊奇地发现,森林里到处都是尸骨,累累白骨几乎覆盖了整个地面,甚至有许多树木本身都是白骨尸骸盘结而成。梦中的洪辩顿时明白了,他这是来到了尸陀林之中。传说尸陀林是佛教的修行之地,许多僧人会到尸陀林中修行白骨观,参透生死轮回。
梦醒之后,洪辩似有所悟。接下来的几日,洪辩又梦到了父亲吴绪芝,他梦回父亲的临终时刻,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叮嘱他的那番话。
“法成,你要记住,我们本是唐人,长安才是我们的父母之邦。”
父亲,洪辩在心中喃喃自语,我没有忘记,张议潮没有忘记,阎英达没有忘记,河西数万汉唐遗民都没有忘记,我们是大唐子民。
洪辩今年已经六十有一,已过花甲之年,不知在有生之年是否还能看到河西重归大唐荣光。
不知过了多久,呼啸的风声中传来依稀的喊杀声和兵戈交击声。洪辩转身登上佛塔,向子城方向望去。只见子城内火光冲天,依稀可见数条黑影正在城墙上搏杀,有人坠下城墙,发出一声惨叫就悄无声息了。
起义终于开始了。
冲天的喊杀声整整持续了一夜,洪辩也在佛塔之上静静地站了一夜。
直到天色微明,喊杀声才逐渐微弱下去,城门大开,时不时地有败军逃出城,向瓜州方向而去。
不久之后,消息传来,三更时分,张议潮以一支穿云箭射杀了当夜在城墙上巡逻的吐蕃校官,吹响了起义的号角。早有准备的将士们从藏身的小巷和各大宗族院落中蜂拥而出,全城军民无不响应,纷纷呼喊着杀贼,无不奋起杀敌。在阎英达和索琪以及其他各家族的通力配合下,张议潮已经率军驱逐了所有吐蕃守军。可惜的是,节儿论野绮立似乎早有戒备,全身退走,不知所踪。洪辩思忖了一会儿,吩咐左右,在僧侣的陪伴下前往罗城。
一进罗城,一行人就看到到处都是砍杀的痕迹,城门处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尸体,从衣着可见有吐蕃士兵也有汉人兵士,有些死尸直到临死前还保持着拼死搏杀时的姿势,可见战况之惨烈。
城内还有许多木楼的火苗还未熄灭,各部落的兵士们和民众们正忙着四处救火和救治伤兵,此时无风,黑烟四起,在敦煌城上空形成一团浓重的阴云,仿佛给敦煌城披上了一件灰色的殓衣。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民众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洪辩不禁心中一颤,虽然天空布满阴霾,但沙州民众的心中却第一次拨云见日,朗朗乾坤再次出现在这沙州大地上。
在张府,洪辩见到了一身戎装的张议潮以及阎英达,索琪,阴文通(注:史料记载,阴氏家族成员,后娶张议潮之女为妻。张承奉时期,阴氏家族成为节度使母族,参与了张承奉夺回归义军政权的斗争。)等人正在商议事情。即使已经鏖战了一夜,张议潮依然精神矍铄,他身上的盔甲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见到洪辩,张议潮急忙走上前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洪辩大师,深儿给我说过了,有了您的鼎力相助,归义军必能做出一番事业!”
“归义军?”洪辩心中微微一动,他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悄无声息地改了称呼,“张将军,此次虽然事成,但那论野绮立绝不会善罢甘休,诸位将军还需早做准备。”
“大师不必多虑,”明盔明甲的阎英达朗声说道,“吐蕃人的战力不过尔尔,昨夜三更,张议潮将军一支穿云箭射死城门守卫,整个沙州民众无不奋起响应,吐蕃守军根本就不堪一击,只是可惜了那狗奴论野绮立,居然被他给跑了!没想到这狗奴跑起来倒也不慢!”
阎英达的话语引起了一片轰然大笑。
“英达,”张议潮转向意气风发的通颊军部落使,“大师提醒的极是,沙州乃是一座孤城,论野绮立必然会勾结尚恐热卷土重来,我们需做好万全准备。”
“如此,”洪辩微微颔首,他盯着张议潮的眼睛,问道,“将军,贫僧有一问,还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