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英达乃名将阎朝之后,阎朝当年缢杀力主放弃敦煌城的大唐沙州刺史周鼎,坚守敦煌十一年之久。实在弹尽粮绝,无奈之下,取得了吐蕃人不迁沙州之民的条件后开城投降。城破之后,吐蕃人依然不放心,又毒杀了阎朝,阎氏家族对吐蕃人向来恨之入骨,阎英达更是张议潮最坚定的左膀右臂之一。
“提前动手?”张议潮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紧锁眉头,在大堂内来回走动着,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面容。此时已经入夜,子城的城门都关闭了,此时城内的义士不多,要起事的部落尚未集结。按照原来的计划,各大家族的好手会每日暗暗潜入敦煌藏匿起来。兵器甲胄早已藏在秘密地点,只待起事之夜,振臂一呼,驱逐吐蕃守军,夺取敦煌城。
但是张议潮深知,吐蕃守军兵力薄弱,起事并不难,难的是起事之后如何应对吐蕃大军。不管是沙州节儿论野绮立还是尚恐热都绝无可能就此放弃敦煌,一旦起事成功,论野绮立很可能会彻底倒向尚恐热,调集吐蕃大军卷土重来。而义军势单力孤,朝廷也鞭长莫及,很难正面对抗吐蕃大军的攻击。这也是张议潮迟迟没有下定决心的原因之一。
“是啊,张兄,再不动手一搏,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阎英达喝到,“安兄生死未卜,安氏家族很可能已经遭到血洗,来抓捕我们的吐蕃兵士没准已经在路上了!”
“阎兄莫慌,”张议潮猛地站住,“我自有安排,来人!”
一名侍者闻声跑了进来。
“去把深儿叫来,我有话说。”张议潮沉声命令道,侍者领命而去。
不大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门外传来,一个身穿短打布衣,外披黑色大氅的青年跑来进来,只见他剑眉星目,眉宇间充盈着勃勃英气,“叔父!”他紧接着又看到了堂中的阎英达,“阎叔叔,你也来了?”
张淮深是张议潮的侄儿,自小聪慧,学富五车,熟读兵书,武艺高强,十岁时就开始跟着张议潮处理政务,目光高远,屡出奇招,众人颇为信服。张议潮在张淮深的身上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对这个侄儿也是着力栽培,隐隐将其当做接班人来培养。
“深儿,”张议潮朝侄子点点头,情势紧急,他将目前的形势给张淮深一一说明,张淮深闻言不禁大吃一惊,他跳起来,“叔叔!我这就去点齐兵马,救安叔叔回来!”
“万万不可!”张议潮厉声阻止,“现在形势还不明朗,一切都是推测,你若带着兵马前去安家,被吐蕃人瞧见,可就说不清楚了。”
“叔叔,”张淮深急道,“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吗?当今之计,只有以雷霆之势,提前举事,一旦城内战端四起,城外义军必然响应,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深儿说的有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阎英达重重地将茶杯往桌子上一顿,发出怦然声响,他霍然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召集在城内的部落兵马,一同举事!”
“英达,深儿,”张议潮抬手打断他们,“这也正是我的意思,我们不能冒险,今夜必须起事。英达,我这就派人去联络所有城内家主,以火箭为号,三更起事。深儿——”张议潮从腰间摸出一张有夜间出城权限的白银告身交给张淮深,“你有更重要的任务,你这就速速出城,去龙兴寺找僧统洪辩大师,告知他我们即将起事。”
“洪辩?”阎英达皱起眉,“张兄,洪辩乃吐蕃赞普亲封的都教授,统领河西佛门,为何要将如此机密事宜通知于他?”
“起事不难,”张议潮朗声说道,“难的是如何守住城池,英达,你的先祖阎朝守了敦煌城十一年,结果又如何。大唐已经难以给河西真正的支持,孤城本就是死地。一旦起事失败,敦煌城必然会生灵涂炭,鸡犬不留。所以,我们必须要想好后路,洪辩大师乃河西佛域之首,如能获得他的支持,我们不仅能得到诸多僧兵相助,而且以洪辩大师的威望,河西各部落的诸多眼线就可以为我所用。”
“可是,张兄为何就笃定洪辩大师会帮我们?”阎英达皱起眉,“姑且不说洪辩乃吐蕃赞普可黎可足(815~836年在位)钦点僧统都教授,统领整个河西洪辩乃佛门高僧,慈悲为怀,怎会沾染这血光之事?”
“阎兄可知,这洪辩大师本姓吴?”
阎英达点点头,若有所悟。
“洪辩大师俗名吴法成,龆龀之年(注:即八岁男童)即削发为僧,跟随摩诃衍大师修行。他的父亲乃吴绪芝,曾任唐王府司马、千夫长、建康军使并授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吴绪芝任建康军使20余年,长期领兵戍守西陲边土,精忠报国,战功显赫。安史之乱后,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率二十万大军勤王,河西守备空虚,吐蕃趁虚而入。吴绪芝率兵殊死抵抗,终不敌吐蕃大军,随主帅杨休明一路退守敦煌,先后追随周鼎阎朝守城十余载。敦煌城破之后,吴绪芝仍然一心向唐,无心在吐蕃为官,遂归隐乡间,但此种失国悖宗之痛却从未隐去。而洪辩大师的母亲正是来自于我河西张氏,我相信洪辩大师虽然一心向佛,但心底也一定心向大唐。”
顿了顿,张议潮接着说道,“佛家自有菩萨低眉之悲,却也有金刚怒目之威,吐蕃人在河西经营数十载,作恶多端,若放任吐蕃继续作乱,河西民众将继续遭受地狱之苦。《法华经》有云:若有菩萨行世俗忍。不治恶人。令其长恶败坏正法。此菩萨即是恶魔非菩萨也。亦复不得名声闻也。何以故。求世俗忍不能护法。外虽似忍,纯行魔业。洪辩大师定然明白此中道理。”
听闻此言,阎英达和张淮深连连点头。张议潮年少时曾出家为僧,能熟背法华经经文,丝毫不令人感到惊奇。
“叔叔所言极是,”张淮深恍然大悟,“难道叔叔之前一直在为此事烦恼,所以才迟迟没有定下起事决心?既然这样,叔叔为何没有去找过洪辩大师呢?”
张议潮一时默然,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这洪辩大师在河西僧界地位极高,又在吐蕃任职多年,虽然他的母族和我们张家也是亲族,但终究放不下心。前几日,有人送来一封密信,密信上只有八个字,菩萨低眉,金刚怒目。这八个字犹如醍醐灌顶,令我豁然开朗。”
阎英达皱起眉,“这密信,是何人送来?”
张议潮摇头,“不知,有人将密信系在一块石头上丢进了院墙,门房出去查看时,送信人早已不见踪影。”
说罢,张议潮从怀中掏出密信交予二人观之。
“如此甚好,”张淮深将密信交还给叔叔,兴奋道,“我这就去找洪辩大师!”
“好!”张议潮点头,他的目光在阎英达和张淮深脸上扫过,斩钉截铁地说,“今晚起事!驱除胡虏,复我大唐河西江山!”
“诺!”两人同时喝到,领命而去。
张议潮走进内室,夫人宋氏已经将他的盔甲擦拭干净,摆放在胡**。两人不再多言,张议潮脱去便服,在宋氏的帮助下穿上盔甲。夫人又为他取来一把牛角长弓和一匣穿云箭,张议潮将箭壶系在背上,然后拿起一把横刀(注:唐军常见武器,短柄长刀),抽出之后,寒光四射,刀柄上缠绕着金丝细线,还镶嵌着一颗名贵的宝石。这是张议潮的父亲张谦逸的佩刀,唤做鸣沙刀,曾经跟随父亲多年。
父亲在吐蕃为官多年,一直忍辱负重,一边忍受着吐蕃统治者的欺辱,一边背负着侍奉吐蕃的骂名,一心只想尽力保全遗民安全。
在从逻些返回沙州的路上,父亲不堪高原旅途劳顿,一病不起。临终前,父亲亲自将这柄佩刀交给张议潮,他告诉张议潮,记住,你是大唐的人,这把佩刀,从未沾染过唐人的鲜血。
张议潮握紧了佩刀,寒光顺着刀锋缓缓流淌,映出了他已经布满皱纹的脸庞。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来报。张议潮披挂走出内室,来到大厅,看到一名满脸胡须的粟特人正站在大堂之中。见到浑身披挂的张议潮,他猛地一惊,急忙说明来意,“张都督,在下乃是阎大人手下,那康秀华带着吐蕃骑兵直接去了安城,在下不敢靠近,只敢远远跟着,只见突然喊杀声四起,想来必然是安家兵士与吐蕃人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