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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朔县,杏花村。
灰扑扑的马车悄无声息地从一条屋后的小路上转了出来,驶过村口,再一次疾驰在颠簸的土路上。
木制的车轮咕噜噜的滚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带起一阵又一阵被水汽氤氲成深褐色的烟尘。
车厢微微摇晃,光线透过帘隙,在软榻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景安整个人依在软榻的靠枕上,带来的被褥严严实实地将他包裹,只露出一张脸来。
他的面颊上泛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纤长的眼睫上沾染着些许湿意。
对面的善宏老丈双手紧握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脑袋低垂着,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可不敢正眼瞧李景安,只敢掀起眼皮,拿眼睛觑着李景安。
瞄了一眼,就跟被烫着了似的缩回。
静默了片刻,又按捺不住的让视线飘了过去。
他这心里跟那打水用的竹篮子似的,七上八下的厉害。
方才外头那木白小哥儿刚把他叫来,这位县太爷就已经穿戴整齐地出现在屋门口了。
他似乎又瘦了好些,来时还算合身的衣服已经有些空荡荡的挂在他的身上,露出的手腕细瘦的厉害,仿佛一折就断。
他手里还抱着团被子,一见木白蹙眉,立刻仰起脸,扯出一个讨好又虚弱的笑。
“就一次!”不等木白开口,李景安抢先道,
还特意放软放轻了语调,尾音黏糊糊地往下坠,带着明目张胆的撒娇意味。
“我保证!一旦说服了那汉子出山,我立刻、马上回去躺着休息,好不好?”
木白依旧紧抿着唇,双臂环抱胸前,沉默如山。
他只是死死盯着李景安,周遭空气似乎都因他的不悦而几乎凝滞,温度也仿佛骤降了几分。
一阵穿堂风过,裹挟着丝丝缕缕的寒意,刮过善宏老丈的脊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明显的寒颤。
李景安一眼便看见了善宏老丈的寒颤,立刻道:“木白,快收起你的寒气,别把老人家冻着了!”
木白冷眼瞥了善宏老丈一眼,面上神色未动,但善宏老丈确实感觉那刺骨的冷意瞬间消退了不少。
李景安这才慢吞吞地挪下台阶,走到木白身前,微微仰起脸来,双手一抬,将怀里那团被子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进木白怀里。
“木白,我知道这般行事是过分了些,但这不是情况紧急么?”
他声音低低的,尾调里带着点沙哑,话里却夹着几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山里的天气多变,这个季节时常有雨的。”
“那肥虽说是误打误撞的产物,可到底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浪费了实在可惜。”
“你就让我去一次吧。”
“你就容我这一次吧。”他望着木白,眼神软得像一汪水,“你看,我连被子都抱来了,定不会让自己冷着。”
木白仍旧不语,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李景安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忽然把心一横,脑袋一低,额头直直抵上木白坚实的肩膀。
委委屈屈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