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和男主人互相看看,忽然收敛起来。
只有顾毓秀走到最前面跟他握手,自然留心到他的装束打扮,“刚到刚到,薛教授也来……考察?”
“我?”
薛明筠低头看看自己卷到小腿的西裤,还有撸起袖子的衬衣,确实有几分像农民。不过他是没那个体力干农活的,吃点农家菜还好。
他和气笑笑,“我来给月月送饭,月月在上面养他的实验田,每天都在水里翻烂泥,我怕弄脏,就问老乡借的草鞋。”
本来吵吵闹闹嘀嘀咕咕的一家人,这下彻底安静下来。顾毓秀笑了笑,叫薛明筠上去了,顺便把儿子叫下来。
看着人家熟门熟路,一步一步接近小梯田,柴建业忽然哭丧起一张脸,心情低落到一个极点。
“现在好了,人家有了新的工作,新的爸爸,根本不记得我是谁了。”
顾毓秀看也不要看这个多愁善感的老男人,“你自己要面子,不肯多打两通电话,能怎么样?现在来讲这种话。”
“我……我……”
下一秒,五十岁的老男人已经伏倒在妻子的肩头,呜呜流眼泪。
乔雪芬啧了一声,也用烂泥脚踢一脚老儿子,“做什么做什么,啊好看的!”
父子齐心,柴宗仁立刻瞪眼睛,“你做啥啦,儿子想月月,哭一哭,很正常的!”
原模原样的家庭小品,从姑苏城搬到了泾县云岭镇的小山村内。吵吵嚷嚷的老人家,跟一个有些弱气的老保姆,总是在帮忙打圆场。
已经立春,安徽宣城沉睡的山峦已经开始复苏,星星点点的绿色装点门面。蓝天白云的好天气下,顾毓秀也就原谅了她这个口是心非事情多的丈夫。
她拍拍丈夫的背,叫他擦掉眼泪,“好了,你晚上做条鱼嘛,月月最喜欢吃你做的糖醋鳜鱼。”
柴建业掖掖眼角的眼泪水,惆怅道:“这种穷地方,也不晓得有没有鳜鱼。”
好了,总算晓得是谁在家里传播这种嫌贫爱富的小商人阶级思想。
顾毓秀嫌弃地推开他,“你闭嘴吧,等下儿子又要不理你了。”
十二月初,柴蒲月带着一个行李箱来到云岭镇。
其实他也不大确定自己是不是确定要务农,所以他只是跟徐同兵约定在他这边学习。
徐同兵总是记得他们对自己和小弟的照顾,自然非常欢迎。除了自己农地里的技术之外,他还很细心地专门给柴蒲月找了一小块梯田,算给他做实验田。
亲自养上田之后,柴蒲月才明白,为什么徐同兵会给自己专门找这么一块地,从零开始,亲手耕种。
这几个月里,这块地里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没有水稻没有小麦,没有任何可以让你觉得有实质收获的东西,只不过是不断翻土,沃肥,或者蓄水,翻泥。
反正就是对着一堆泥巴,兢兢业业而已。
明明只是这样而已,柴蒲月却感到无比踏实,又无比轻盈。
几乎每个中午,他都在田里吃饭。他坐在自己的田埂边,把赤着的乌七八糟的双腿从梯田的崖边垂下去,下面那一级的水和草尚且接触不到他的脚底。
但是植物的呼吸,土地的吐纳,依然会扑在自己的脚上,让他有一种坐在云端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