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在扩大自己势力,削弱诸侯的同时,并不是就从此放任自流,对他们更多的控制才能达到霸天下臣诸侯的效果。项羽不但名义上地位在众诸侯之上,有支配诸侯王的权利,并且实施在诸侯王身边安插自己亲信(比如立相国)的方法达到对诸侯王的最大控制。史记《樊郦滕灌列传》记载“击项羽将龙且、魏相项他军定陶南,疾战,破之。”,这里立项他为魏相国就是用来控制魏王豹之西魏的手段。当然这要有一定条件才可以实行,魏豹曾依附于楚,“魏豹亡走楚。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另外项他亦和魏有莫大的关系“魏王乃使周市出请救於齐、楚。齐、楚遣项它、田巴,将兵随市救魏。”。后来项它曾经作西魏之步将,“食其还,汉王问:‘魏大将谁也?’对曰:‘柏直。’王曰:‘是口尚乳臭,不能当韩信。骑将谁也?’曰:‘冯敬。’曰:‘是秦将冯无择子也。虽贤,不能当灌婴。步卒将谁也?’曰:‘项它。’”。鉴于这样有利的条件,项羽把项它立为西魏相国以控制西魏。
另外,根据“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於汉王。”,可以推测项婴亦是项羽在张耳处安插亲信,以致张耳投靠刘邦,献项婴头以示诚意。而最为史家忽视的恐怕是项羽在北方燕,代之经营,学者朱东润曾对此研究:“项羽经营北方,其事始于臧荼、张耳、赵歇、魏豹之封王。及陈余反楚,张耳归汉,其间又有项它之相魏,以全河东一隅。比魏豹再降,臧荼又持两端,项羽乃不得不自行经营代北。其事又有用其人与据其地之两端。用其人者,则所谓楼烦也。”。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记载“清,以弩将初起,从入汉,以都尉击项羽代,侯;强,以客吏初起,从入汉,以都尉击项羽代,侯;彭,以卒从起薛,以弩将入汉,以都尉击项羽代,侯”可证项羽在代地之经营,并派军队占据;另“衍,以汉二年为燕令,以都尉下楚九城,坚守燕,侯”,学者朱东润分析,自韩信下赵后,西楚和燕并不相壤,盖是项羽在代地的将领反攻燕地,衍侯坚守燕地,得封侯。
由此可知,项羽对六国之分封无在于不扩大自己势力,消弱诸侯势力,并利用一切手段对诸侯进行牵制和控制。
3。3、从诸侯疆域看项羽之布局
在楚汉诸侯的分封的疆域问题上,我们可以看到项羽对诸侯的用心良苦,谋略之深。
首先,项羽徒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这里亦是项羽的一大战略,其意图不仅仅是为兼并东魏之地。另一方面,参考地图我们可以看到,河东郡在上郡东紧紧沾着上郡。战国初期,魏,秦因为此地殊死相斗。项羽徒魏王豹河东郡为王,正是为了牵制关中诸侯,使魏王豹阻挡关中的发展空间,从历史上看秦国亦是因为拿下此地才有出关与六国逐鹿的机会。项羽凭空放置一个魏王豹,正是在这块加上一个不安定因素。另外关于魏王豹西魏的疆域一直也是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除了史记明确说的河东郡属于魏王豹外,其他上党郡,太原郡众说纷纭。张庆捷先生认为西魏只有河东郡;周振鹤先生认为西魏有河东,上党两郡;叶永新先生反驳以上观点认为西魏有河东,上党,太原三郡。关于西魏疆域之争,多是因为从史记上看各有所据。特别是太原郡,既有赵王歇占据,以及汉军在此与赵军作战的记录,又有汉军定魏太原的记录。出现这样矛盾的记载不由不让我们猜测项羽的谋略,以赵占据的太原郡归属于西魏,既可以视为对徒魏王豹的补偿,又可以以空头支票引起魏王豹与赵王歇领土之争。事实上从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看,魏在太原有势力,推测亦是魏王豹出兵占领太原郡的一部分。所以西魏当时亦应该封有河东,上党,太原三郡。
再次,项羽在厚封魏王豹的时候却又做了相应的安排,把西魏分成两地,以河内封赵将司马卬。这样的安排:其一是司马卬早已占据此地,封给其人不但是对既成事实的承认,安抚新兴势力;又避免魏王豹的势力过于强大而削弱之。其二,河内处于西魏,赵,河南,西楚之间,具有巨大的战略意义。项羽恐怕早有意指染此地。先是项羽以赵军出身的司马卬封在此处的魏地,恐怕根基不会很稳固。再司马卬势力单薄,比之魏王豹等皆不如,项羽取此地更容易得手。最后,项羽早有伏笔“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这里殷王反本来就不明不白,或则本就是借口,而项羽当时放任北边陈馀,彭越,西边刘邦叛乱不管,却平一个无足轻重之殷王,何也?其战略位置重要以及项羽早作好以魏制魏的战略(陈平本是魏王咎的人,带领的亦是魏人)。而项羽派项悍拜陈平为都尉更是可疑,项悍本为带兵大将,何须大材小用给陈平拜都尉呢?一个使者足亦。从这里可以看出项悍是布置对付司马卬的将领,亦可以看出对河内作战项羽早有预谋。
另外项羽分封的时候尚有两侯,其一“番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羽分封包括陈馀之侯都标明分封地点,惟有梅鋗只言十万户,而不提食邑在哪。后世对此有几种说法,一说为,梅鋗“食邑台以南诸邑,谓之台侯。”,台以南即台岭(大庾岭)以南。当时大庾岭以南为赵佗所有。如果是这样,那十万户只是一句空头支票而已,等于想要多少自己去拿吧!另有一说,“翁源有梅村,是梅鋗的汤沫地”,翁源同样是在广东,同上。还有一说,祁门有“梅鋗城在县西15里”,项羽以“梅鋗功多,封十万户,既此地”,祁门在安徽南部,在英布九江郡内,估计附会较多。再九江一郡亦难有十万户,故不可能封在此地。对此,笔者认为项羽封梅鋗十万户,多是空头支票,极言其多(汉朝建立后,第二大城曲逆只有五千户。整个长沙郡只有二万五千户),但是实际上却让梅鋗自己去南方争夺。不论是赵佗之南越还是长沙郡,庐江郡这些无主之物(周振鹤先生认为长沙郡封给了共敖,庐江郡封给了英布,笔者更倾向项羽并未明确封给谁,谁有能力则谁占之。)。总而言之,封地大大的有,但是怎么得到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关于楚汉诸侯王之疆域颇多争议之处,如果我们理解项羽在此间的计谋,也就明了为了激起诸侯王之间的利益争夺,有些封地并无确定归属。只有挑动诸侯王互斗,项羽才可以坐收渔利。
4、对齐国田氏之分封处理
历来关于项羽分封,最让人诟病的无疑是对田荣的不封,对彭越的漏封。历来皆认为项羽感情用事,因为个人恩怨而不封田荣,结果导致东方大乱,让刘邦拣了便宜。如果不被成王败寇的观念蒙蔽,实际上项羽之分封最妙的一笔就是对齐国田氏之处理。当然我们并不讳言由于田氏之乱而导致刘邦的崛起,但是项羽对田氏之处理是建立在刘邦被堵在汉中的前提下的,如果说项羽最后失天下,也是因为对刘邦之处理失误而导致一子错满盘输,而非对田氏的处理失误。刘邦出兵定三秦亦和田氏之乱没有多大关系。
对齐国田氏之处理,项羽是建立在刘邦被堵在汉中的前提下的。在这样的形式下,项羽最大的敌手无疑是齐国田荣,秦末时期齐楚就是起义军中最强的两大势力;从项羽发动巨鹿之战到分封天下一年多的时间田荣无参与任何战事,实力只会更强。这从田荣不但可以借兵帮助陈馀轻易击败张耳,又一举合并三齐可以知道田荣当时实力之强。而后人因为刘邦夺取天下,田荣一战而亡而马后炮,认为田荣不足论,岂不荒谬?
第一步是统一楚地的力量,消除楚怀王这个名义上司的隐患。
第二步是清除周边的障碍,扩大自己的势力。为此,项羽杀了韩王成,改立故交郑昌为韩王,等于控制住西边的战略要地。项羽徒魏王豹为西魏王,并东魏之地,等于控制住西北战略要地。
而此时,齐国田荣盘踞之齐国,不但地域上和西楚疆域相接最长对都城威胁最大,并且是周边最大势力,战略上又处于西楚北方和东北,牵制西楚无法西向逐鹿中原。不论是深仇旧怨,还是战略考虑,项羽必须要除去这个身边之隐患。像对刘邦那样抑制性分封,田荣肯定不会接受;如果是用封王安抚田荣,虽然会使其一时之间不至于妄动,但是国际间的事务始终靠的是实力而不是恩惠。而且齐地有功将领也难以服气,也达不到打压田荣的目的。封了田荣不但增强其实力,使其更难节制,而且项羽将没有理由再谋取齐地。这样齐地将会永远成为西楚恻隐之患,而无法西向逐鹿中原。
项羽在对齐国的分封为消除未来隐患,颇费心思。
第一步是三分齐地,使齐地整体力量消弱。其中三齐之地,优越的封地的无疑是济北郡和临菑郡。项羽把其分封给随自己作战的齐王建孙田安和齐将田都,本来三齐在田荣的掌握之中,项羽如此作为无非是驱狼吞虎之策,先派去齐人和田荣闹内讧,消弱齐地实力。
项羽对齐地最妙的一笔,还是对齐王田市的分封。按齐王田市本来是田荣立起来的傀儡,但是名义上还是齐王。项羽徒齐王田市为胶东王,名义上还是封了正宗的齐王,等于给齐地民心一个交代。但是实质上胶东郡是偏远之地,无足轻重。这里对田荣无疑是致命一击,田荣掌握齐地大权,自然不愿意跟从田市偏居胶东,而田市怕项羽,史记记载“市之左右曰:‘项王彊暴,而王当之胶东,不就国,必危。’”又属于无雄才大略之人,当胶东王亦足亦,所以“市惧,乃亡就国。”。这样的情况下,田荣起兵反项羽就缺乏道义上足够的理由,也得不到齐人的支持,起兵被视为野心家的造反,士气自然低落。关于这一点汉书有一例证,“初,齐王田荣怨项羽,谋举兵畔之,劫齐士,不与者死。齐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在劫中,强从。及田荣败,二人丑之,相与入深山隐居。”,由这段可以看到,田荣起兵没有得到的支持,靠强劫才使齐人跟从,无怪后来一战而亡,身死平原。当然出现如此情况,在于项羽分封名义上的齐王田市,田市不愿意反,使得田荣反叛也无法得到齐人的支持和理解。
而城阳一战身死,可见项羽谋之深,计之狠,几策即使田荣势力分崩瓦解,大失民望,最后轻易平定楚汉时期第二大势力。
但是项羽对齐地最后并未全功,这里不能说项羽谋略无效,而是出乎项羽所料,刘邦从西边杀来,使得齐地未至全功。换个思路想,如果项羽未对齐地如此作为,田荣势力依然强大,又处于西楚正北和东北,项羽西向与刘邦争锋于中原关中,田荣趁机夹攻于后,西楚早亡亦!
5、分封失败的深层原因探讨
无可讳言,项羽分封虽然谋略深远,方方面面都有布置,但是最后依然失败,五年而身死乌江。后人从结局来判定开始,即是从果来断因,认为分封从一开始就错了或则分封无错但是分封策略有误!
认为分封有误者无须多辩。至于分封的策略则可以作一番探讨,历代研究者认为项羽分封第一有误就是存有私心,厚此薄彼。
首先,项羽存有私心,必然会厚此薄彼,这就为日后留下隐患。关于此点,“亡秦之后,在诸侯云集关中翘首以待的情况下,项羽不行分封势必招怨于诸侯;但是,在此种形势下执分封之牛耳,无疑等于被架到火炉上烤。分封须得‘公平’,何为‘公平’,各人心中都有一把尺子。这把尺子在度量事物时,尺寸的长短是不一样的,故而对分封是否公平很难取得共识。因而,此时的分封,不可能人皆以为‘公平’,项羽取怨于诸侯是必然的”。同样刘邦分封天下的时候亦是存在私心,也厚此薄彼,但是并没有人认为刘邦分封策略有误。众人所持者亦是成王败寇,失败者必然是错误的观念。
历代研究者认为项羽分封第二失误就是杀义帝熊心,关于项羽杀义帝熊心实则有有疑点,被人栽赃的可能性更大(上文专章叙述)。而楚怀王义帝熊心之死,无非是给敌手一个口实,这样的口实无关于你杀与不杀,反正敌手都是要用来打击你的,作为自己的道义上的支持。事实上义帝熊心之死有多大效果,亦难说。刘邦势大的时候拿此为借口,天下皆从;到刘邦一战而败,仓皇而逃时,天下皆背。为此说是怀王义帝之影响还不如说利益之影响。
认为项羽低估刘邦是正确的,但是认为章邯没有抵抗刘邦的能力则大误。先是刘邦也是一代枭雄,不但兵力雄厚,又得到巴、蜀少数民族为前锋,兵力远高于章邯。另外刘邦进攻三秦时机把握得相当有火候,据汉书记载是汉元年五月,史记相关记载是八月袭破章邯,进入关中,估计亦在五月于八月之间开始西进关中。项羽各个诸侯四月才全部归国,仅一个多月,刘邦就发动进攻,而此时章邯显然无准备妥当,三秦之战时犯了逐次增兵的错误,为刘邦各个击破。就算如此,刘邦定三秦也是莫大的运气在其中,汉须昌侯赵衍的功劳条上“须昌:以谒者汉王元年初起汉中,雍军塞陈(学者多认为掉其仓字),渴上,上计欲还,衍言从他道,道通,後为河间守”,也就是在陈仓被章邯堵截,如果不是侥幸手下知道另有道路可以绕过陈仓,刘邦已经打道回府,而无法指染关中之地。从这里看甚至运气才是项羽分封失败的主因。
对刘邦的处理另外一点亦是让人迷惑,“汉王之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入蚀中。去辄烧绝栈道,以备诸侯盗兵袭之,亦示项羽无东意。”。关于第一句,向来有两种解释,一:刘邦归国,项羽把其十万大军裁减到三万,而楚以及诸侯愿意跟从刘邦到汉中的又有数万。这种解释占主流,被当成刘邦得人心,项羽失人心的例证。另一种解释为,刘邦带军队归国,项羽派三万士兵监视,楚以及诸侯拍项羽马屁,也派兵相随,有数万人。笔者认为第二种解释显然更合情合理,先是刘邦十万军队,并没有任何例证说明另外七万大军的去向,功臣表中记载跟随刘邦到关中的将领都到了汉中,兵被剥夺七万,不可能将都在。另外刘邦去汉中半路上自己的将领士兵都跑了,很难想象跟其无关的数万人会跟从到流放犯人的地方。历代按第一种解释的,主要是因为项羽已经派三万人监视的话,怎么可能数万人又有楚?这是对在关中的所在势力不够了解所至,在关中楚人势力除了刘邦项羽,可考者亦有吴芮,陈武。所以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和上句并不矛盾。从后句看,亦是因为项羽及其诸侯派大军监视,所以刘邦才烧绝栈道,恐其监视的大军袭之。而后人仅注意到刘邦迷惑项羽无东意。
总而言之,项羽之分封不但是从天下大势的实际情况所出发,制定照顾到长远与眼前的利益,更重要的是并不仅是妥协,而更好的利用分封政策打击敌对势力以及复辟旧势力,把天下局势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无可否定,项羽的分封是当时唯一可行之路,更使得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局势逐渐明朗化,走向有利于自己的一面。也使得天下格局为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无愧于楚汉时期最大的政治手笔。如果从历史的宏观角度出发,项羽分封制度的出笔并不次于秦始皇的郡县制度的推广,秦始皇的个人成功使得郡县制度完全失败,而项羽的个人失败却使得分封完全成功,最终不论是项羽之分封还是秦始皇之郡县制度从曲折的过程走向了大一统的局面。在这中间先行者秦始皇,完成者刘邦都被后人记住,而却忘掉中间承上启下作用(也许这才是真正起到关键作用)项羽之分封。
如果从谋略的角度来看,项羽分封从复杂的格局以及利益交错中,迅速找到一条足以完成对自己控制天下的道路,不能不佩服项羽当中谋略之深远,表现及其有力,从某个方面来说凭借个人之力而控制天下,无疑是空前绝后的行为,一流谋略家政治家亦当之无愧。
无可讳言,项羽的分封从个人角度来说是完全失败的,个中原因既有必然因素,又有偶然因素。必然因素是项羽处在乱世的旋涡之中心,注定要做一个承上启下的时代的完结者。项羽处在新旧势力交错,社会处于大转型的阶段,注定要项羽用快刀斩乱麻,把一切阻碍历史前进的力量消平。当项羽接受这个历史任务的同时,无疑他已经为一切旧势力旧秩序的眼中钉,所以他必须承受所有旧势力回光返照的一击。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当他完成这一切的时候,他的使命已经到头,自然有人出来继承他的大业,完成他未完成的最后一步。
总而言之,项羽的分封应该得到重新的认识和应有的评价,而不是颠倒因果,成王败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