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决不吃亏的宗设才不会在乎什么两国邦交,民族情感这些大的方向,他只关注个人利益,他只知道,所谓“大德正义,公开透明”,不过是骗人的屁话,
这老天向来非聋即瞎,满世罪孽都托名天理,众生挣扎在天道的幌子下,胆小的一世孤苦,不得好死;杀人者逍遥法外,长命天年。而传说中,人人都有一个天堂。
于是气急败坏的他,立刻招来手下,全盘说出疯狂的计划。
手下有人犹豫:佛祖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嘛,还是不要妄动干戈的好。
宗设狰狞地红着双眼:我告诉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真正意思,就是你放下屠刀的那一刻对方把你砍成两瓣儿了让你成佛。
他们今天能做假,明天就能把咱们做掉。
既然他们卑鄙行事,我们只能龌龊为人。记住,绝不仁慈,永不饶恕,这世界向来心狠为王,真理永远握在屠夫手中。人敬我一丈,我还他三毛,谁动我一指,我杀他全家。
堂皇二十四史,老朽看到兴废,白痴看到沦亡,而我只读出了两个字:杀人。
此乃老僧三十年面壁坐禅悟出的大道,真理中的天理,千秋功业,百世文明,皆出于此。弱者之尸便是强者之食,万丈红尘即是嗜血丛林,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永远没有第三条路,永远没有!
宗社的手下看到老大杀意已决,再一想此行确实憋屈,人活一口气,干吧,管球天昏地暗还是江海逆流。
就这样疯魔了的宗设一行,拿起屠刀,冲进使馆。
不管死物活物,只要挡路就没头没脑地剁将开来。
霎时间血水横流,骨肉四溅,邪恶之花笼罩每个倭寇的双眼,每个毛
孔都发散着野兽的气息,宗设狰狞狂笑:去他妈的,就是世界末日,老子也要拉一窝垫背,便是三世佛奔来眼底,老子一棒打杀!
就这样杀神宗设当场干了瑞佐,砸了迎宾堂,还洗劫了市舶司的东货库。好在宋素卿常在刀尖游走,功夫没练成,但腿脚确实不逊阿甘和刘翔,愣是从人缝里逃出生天,消失在宁波府城的街巷之中。
但宗设是个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的人,杀戒一开,便不能停止,于是他高声大叫,
让那些高贵的鲜血流出来,涂满这城市每个肮脏而黑暗的角落!
于是从宁波到绍兴,他们大杀七天,将人间天堂变为血池地狱史载宗设等“大肆焚掠,所过地方,莫不**,藉使不蚤为之计,宁波几为所屠矣”(明代薛俊《日本国考略·朝贡篇》)。
第一次杀人之后,冷静下来的宗设像个受伤的天使,他自知闯了滔天祸事,此地再也不能久留。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宗社深知,对他来说,一夜之间,世界全都变了。就在昨天,他还可以去大明帝国的任何地方,而那些地方的长官和人民,无不因他的大驾光临而备感荣耀,而那些有幸和他亲密接触过的人,更是会长久念叨着: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香三年。而现在,他成了帝国的头号通缉犯,地方的长官和人民如果看见他,照样也是会高呼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只是欢迎完他之后,却是要拿他向政府邀功请赏的。
江湖险恶,不行就撤!
于是他立刻跳上大船,远离自己创造的地狱。
七天前,他是传递和平的使者,七天后,他是背负命案的凶手,生活在这荒谬的七天到了拐点,醒来后一切都已经倒塌,不是嗖地一下,而是轰隆一声。
1790年,法兰西皇帝路易十六推出便民措施,指示断头台也要以民为本,把长方行的铡刀改成三角形,并且说这项创新完全出于善心,新式铡刀杀人更快并且刀口不易磨损,既能让犯人加速往生又能为国家节约原料,于是举国都为他的善举唱颂歌。但造化弄人,两年之后,他就倒在自己设计的三角铡刀之下。
这个故事说明人心是不屈于强暴的,正义的审判虽然会迟来,但终究会到来。
但对宗设的审判,并没有迟来。
惩罚他的是老天,他的船队使出宁波港没有多久,就遭遇了飓风,于是他的航线彻底跑偏,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如落网之鱼,在大自然的怒吼下,他用卑微的表面,掩饰内心的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