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前脚刚踏入县衙大堂,后脚,一匹快马便卷着烟尘,嘶鸣着停在了门口。
一名驿卒翻身下马,满身风霜,高举着一卷用火漆封口的公文,声音嘶哑地大喊:
“吏部八百里加急!长安县令张居正接旨!”
张居正心中猛地一沉,那股刚刚燃起的豪情,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他颤抖着手接过公文,撕开火漆。
公文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内容却冰冷刺骨。
命令很简单:即刻暂停处置所有卢家资产,封存府库,原地待命,等待朝廷派员交接。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次日清晨,新的“钦差”仪仗,便浩浩****地开进了长安县城。
来者名为崔亮,三十岁上下,面如冠玉,身着一身崭新的三品监察御史官服,胸前的獬豸补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骑在马上,甚至没有正眼看一眼在城门口迎接的张居正,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这位七品县令,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微笑里,没有半分善意,只有毫不掩饰的傲慢与轻蔑。
只因他的姓氏,是崔。
清河崔氏。
天下五姓七望之首,真正的顶级门阀,一个跺跺脚,能让大宁朝堂抖三抖的庞然大物。
崔亮没有在县衙大堂停留,甚至没喝一口茶,便直接在张居正的“陪同”下,走向了府库。
“吱呀——”
府库沉重的大门被推开。
当那如山似海的金银出现在眼前时,即便是见惯了世面的崔亮,眼中也闪过一丝贪婪的火热,但很快便被他掩饰过去。
他背着手,像巡视自家后花园一般,踱步其中。
他随手拿起一枚银锭,在手里掂了掂,又随手扔回箱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张大人,辛苦了。”
崔亮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能在这穷乡僻壤,办下如此大案,也算是有些本事。”
张居正拱手,不卑不亢:“下官份内之事,不敢居功。此皆仰仗天威,与百姓支持。”
“哦?百姓?”
崔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刺。
“本官怎么听说,张大人前些日子,还被‘百姓’堵在衙门里,差点连御赐的功德碑都给砸了?”
张居正的脸色微微一白。
崔亮用丝帕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灰尘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继续敲打。
“张大人,你要明白。有些功劳,不是你一个七品县令能接得住的。接住了,烫手。”
他意有所指地拍了拍身旁的钱箱。
“这些东西,更是如此。”
县衙后堂,两人分宾主落座。
崔亮终于懒得再绕圈子,他将吏部的公文往桌上一拍,身体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张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卢家的全部资产,即刻造册,移交给我。”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