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没有指责御座上那位女帝的冷酷无情。
通篇,只有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从他入仕以来,大周三十七年间,国库的亏空,军费的挪用,官场的贪腐,卖官鬻爵的价码……
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些,都是他亲历的,甚至是他亲手促成的。
写到最后,他停顿了许久,才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下五个字。
“臣,白崇,有罪。”
他将奏折工工整整地叠好,小心地放入怀中,贴着胸口。
他走出书房,走过空无一人的庭院,走出了丞相府的大门。
他没有坐轿。
他就这么一个人,徒步,走上了已经宵禁的长安长街。
街道上,空空****,连条野狗都看不见。
只有巡夜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更添几分凄凉。
忽然。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
一队镇抚司的缇骑,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正三五成群地巡逻而来。
他们走在长街正中,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敲击着人的心脏。
他们看到了他。
看到了这个在宵禁的深夜里,穿着一品大典礼服,在空旷长街上独行的老人。
巡逻的缇骑们脚步一顿,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手,都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为首的缇骑百户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张脸。
更认得这身只有在改朝换代,或是国之大丧这等天崩地裂的典礼上,才会出现的朝服!
一个本该在家中待死的三朝元老,穿着一身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礼服,在宵禁的长街上,一步一步,正朝着他们走来。
诡异,森然。
缇骑们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为首的百户只是抬了抬手,一个无声的指令。
所有人,原地待命。
林大人的命令,只在那本名册之上。
名册之外的人,只要不碍事,是死是活,与镇抚司无关。
于是,京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一幕。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最华贵庄重的礼服,走在最死寂的街上。
而那些凶名赫赫的缇骑,只是远远地缀着,不靠近,也不离去,像一群沉默的影子,在等待一场注定的死亡。
白崇没有去皇宫。
他走的方向,是太庙。
大周王朝的列祖列宗,就供奉在那里。
他走到太庙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最后一次,整理了一下身上那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衣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