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孔家该不该留?”
“不该。”楚乔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本公主也是这么想的。”元淳将最后一份密报放在那摞纸张的最上面,然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素笺上写了一个字——“抄”。朱砂鲜红,力透纸背。
第二天一早,元彻的禁军围了孔府。
没有风声,没有走漏消息。禁军是在卯时三刻动的,天刚蒙蒙亮,长安城的百姓还在睡梦里。
孔府的正门、侧门、后门同时被撞开,孔谦从卧房被拖出来时只穿了一件中衣,赤着脚站在庭院里,看着满院子黑压压的禁军,嘴唇抖了半天抖出一句话:“本官是三朝老臣!本官是圣人之后!”押他的禁军百夫长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卒,在济世营待过三天,听过元淳在校场上说的那番话。他低头看着孔谦,说了一句:“圣人之后不收寒门一万两银子。”
孔谦的嘴唇不抖了,脸色灰白如纸。
抄家抄了整整三天。从孔府的地窖里起出白银一千八百万两,黄金四百万两,田契地契装了满满六口樟木箱子。
从孔府的书房里搜出荐书底稿三千七百余封,每一封底稿后面都附着一张纸条,写着收了多少钱、托了谁的关系、办成了什么事。
孔谦有一个习惯——他经手的每一笔交易都记下来,不是为了留把柄,是为了以后算账。
他替人办了事,那人就欠他一个人情。人情是要还的。
他把人情账记了四十年。这四十年的人情账,现在全部落到了元淳手里。
第四天,元淳下旨。孔谦及三族以内成年男丁全部下狱,女眷及未成年子嗣削为庶人发配岭南。
三十二名联名官员,查实贪墨者十九人,全部革职抄家,与孔谦并案处理。国子监暂停授课,所有监生重新登记,原孔谦出具的荐书全部作废。
礼部、吏部、翰林院中凡由孔谦荐书入仕者,全部停职待勘。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当天下午,六十三名文官跪在公主府门外,以头触地,口称“圣人之后不可辱”。
领头的是礼部侍郎孔让,孔谦的族侄。
元淳站在门内,隔着那扇朱漆大门听着外面的喧嚷声。
采薇脸色发白,楚乔手按刀柄。
“开门。”
门开了。六十三颗脑袋同时抬起来,看见门内站着的女子——素色襦裙,银簪挽发,腕悬佛珠,面如寒霜。她没有看跪在最前面的孔让,目光从六十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去,像一把极薄极利的刀从每一张脸上刮过。
“你们说,圣人之后不可辱。”她的声音不高,却被晨风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只耳朵里。“本公主问你们,圣人说过什么?”
跪着的人里有几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圣人说,有教无类。”元淳替他们回答。“孔家的书塾,寒门子弟进去要交一万两。这叫有教无类?”
没有人敢接话。
“圣人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孔家两代人,收受贿赂折银过百万两。这叫喻于义?”
孔让的额头抵在青石地面上,汗珠从鬓角滚下来。
“圣人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孔谦的荐书堵死了多少寒门子弟的路?他把别人踩下去让自己爬上来。这叫立人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