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华没跑远。
不是不想跑,是没地儿跑。
这地方她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身上一分钱没有,脑门还流着血。跑出去也是饿死。
她蹲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底下,拿袖子擦脸上的血。
疼是真疼,但顾不上。
她得想辙。
卫老大那几个人还在后头盯着,不敢上来,也不敢走。她刚才那通骂,把人骂懵了,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但缓过来之后呢?
婆婆还在家等着收钱呢。二十块大洋,够那老虔婆给小儿子娶媳妇了。她能放手?
贺老六还在家等着拜堂呢。花二十块买个媳妇,他能让人跑了?
德华“嗤”了一声。
她江德华活了一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老丁那四个继子比这难缠多了,她不照样熬过来了?
怕就怕——
她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手。
这手不是她的手了。她那双手,伺候了老丁三十年,洗衣服做饭缝补,糙得跟老树皮似的。这双手白一些、嫩一些,但也更瘦,骨头都硌手。
这身子也不是她的身子了。原主是个苦命人,干活累的,吃饭省着,瘦得跟麻秆似的,风一吹就要倒。
就这身子,还想跑?
德华叹了口气。
正想着,有人凑过来。
“祥林嫂?”
德华抬头,是那个卫老婆子。
这老婆子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眼睛却亮,一看就是个人精。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你甭怕,我不是来抓你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劝你一句。”卫老婆子往卫老大那边努努嘴,“那边儿是你大伯子,他收了贺家的定钱,退不了。你婆婆等着钱给小儿子娶媳妇,也等不了。你跑不掉的。”
德华盯着她:“那你来干什么?劝我认命?”
“我是来救你。”
“救我?”德华笑了,“你一个拉纤的,救人?”
卫老婆子也不恼,慢条斯理地说:“我拉纤是拉纤,但我不害人。你这事儿,我心里不踏实。那贺老六人是老实,可穷得叮当响,你嫁过去,日子好过不了。再说你刚死了男人,心里苦,我知道。”
德华不说话了。
这老婆子,有点意思。
卫老婆子继续说:“可现在这局面,你跑是跑不掉的。你一个寡妇,没娘家,没依靠,跑出去怎么活?饿死?冻死?让人拐了再卖一次?”
“那你说怎么办?”
“我给你指条路。”卫老婆子压低声音,“鲁镇有个鲁四老爷,家里缺人手,要雇个做活的。你去了,有吃有住,还能攒几个钱。不比嫁那贺老六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