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姜雪宁,最后落在沈阶身上,唇角似笑非笑:“方才见王爷与姜二姑娘相谈甚欢,可是在讨论什么风雅趣事?”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随意的寒暄,但姜雪宁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他看到了?看到她和沈阶交谈,接过帕子?他会怎么想?
沈阶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拱手笑道:“不过是偶遇姜二姑娘,见其似有不适,闲谈两句罢了。少师大人也是来赏花的?”
谢危目光微转,再次落在姜雪宁身上,那眼神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细细描摹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花虽好,不及人有趣。”他话锋微转,似是随意问道,“听闻姜二姑娘近日琴艺精进,不知那本琴谱,可还合用?”
他又提琴谱!姜雪宁指尖微蜷,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低声道:“劳少师大人挂心,琴谱精妙,受益良多。”
“哦?”谢危眉梢微挑,向前迈了一步。他并未靠近太多,但那股迫人的气势却骤然增强,“既如此,方才在那边亭中,听闻几位贵女论琴,所言浅薄,不堪入耳。不若请姜二姑娘移步,奏上一曲,也好叫众人知晓,何谓清音?”
他伸出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那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蕴含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姜雪宁脸色微白。他这是要将她置于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另有目的?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找推脱之词。
然而,谢危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耐心十足,却带着冰封千里的寒意。
一旁的沈阶微微蹙眉,似乎觉得此举有些强人所难,但谢危地位超然,他亦不好贸然插话。
姜雪宁知道,若此刻违逆他,不知又会引来怎样的后果。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正准备虚虚地搭上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他掌心的前一瞬,谢危的手却自然无比地向上微抬,转而虚扶了一下她的肘部!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本就打算如此,既全了礼节,又避免了直接的肌肤相触。
可那瞬间的靠近,他指尖袖摆带起的冷冽松香,以及那看似轻扶实则蕴含掌控力道的手,依旧让姜雪宁浑身一僵,仿佛被冰冷的毒蛇缠上。
“姑娘请。”谢危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姜雪宁僵硬地点头,随着他的引导,向不远处的亭子走去。她能感觉到身后沈阶略带担忧的目光,以及周围诸多贵女命妇们投来的或好奇或羡慕或嫉妒的视线。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刃上。
谢危并未看她,目视前方,声音却低沉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御花园景致虽好,却非处处皆可驻足。有些角落,听得多了,恐生祸端。”
姜雪宁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知道了!他知道她听到了关于燕家的谈话!这是在警告她不要多事,不要试图插手!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想为燕家分辩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
在绝对的权势和谢危的莫测心机面前,她的挣扎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就在她心神激荡,脚步虚浮之际,脚下鹅卵石小径凹凸不平,她猛地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小心。”
预期中摔倒在地的疼痛并未传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肢,稳稳地将她扶住。
然而,却不是谢危。
一道青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另一侧,手臂横亘在她与谢危之间,隔开了那看似亲密的引导。手臂的主人动作迅捷而稳妥,手掌隔着夏日轻薄的衣料,熨贴在她腰侧,传来温热而坚定的力度,将她从失重的边缘牢牢带回。
姜雪宁惊魂未定地抬头,撞入一双清澈而带着些许不赞同的眼眸。
是张遮。
他显然也刚从另一条小径过来,恰好撞见这一幕。他的眉头微蹙,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她苍白的脸,确认她无恙,随后便落在那只仍虚扶在她肘部的、属于谢危的手上,眼神沉静却锐利。
“姜二姑娘似是受了惊吓,步履不稳。”张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直气场。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隔在了姜雪宁与谢危之间,扶在她腰侧的手也迅速而礼貌地收回,仿佛那只是一个纯粹的、出于本能的救助动作。
但那短暂接触的温热触感,却清晰地留在了姜雪宁的腰际,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谢危的手早在张遮出现的那一刻便已自然收回,负于身后。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张遮,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阴霾,但面上笑容依旧温雅:“原来是张大人。倒是巧。”
张遮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下官见过少师大人。方才见这位姑娘险些跌倒,情急之下多有冒犯。”他这话既是对谢危说,也是对姜雪宁解释。
谢危淡淡一笑:“张大人一片好意,何来冒犯之说。”他的目光在张遮和姜雪宁之间流转一圈,意味深长,“看来姜二姑娘今日,确是颇受关照。”
气氛一时间变得极其微妙。
三个风格迥异却同样出色的男子,以姜雪宁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旋涡。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似乎都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
姜雪宁站在其中,感受着谢危冰冷的审视,张遮清正的保护,以及不远处沈阶温和的观望,只觉得头晕目眩。
强制系统要求她必须全部娶回家的人,此刻竟以这样一种方式,聚集在了她的身边。
前路,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