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提着食盒,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眉心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被某种无形的重担压迫着。那份深重的疲惫感,几乎要从他每一寸皮肤里渗透出来。
心头的复杂情绪瞬间被更强烈的担忧和怜惜取代。昨夜内息冲撞,今晨又经历了那样剧烈的情绪波动和精神上的冰冷对峙,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我将食盒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然后,屏住呼吸,在床沿边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坐下。目光依旧无法从他沉睡的脸上移开。
离得近了,才更清晰地看到他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昨夜崩溃的恸哭,今晨窗边的冰冷,那汹涌的情绪在他脸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还有他脖颈间,靠近衣领的地方,似乎有一道极其浅淡的、被指甲划过的红痕?是昨夜情绪失控时他自己弄的吗?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种想要替他拂去泪痕、抚平眉间褶皱的冲动如此强烈,却又被巨大的怯懦死死按住。郭姑娘……心善……救我……那冰冷的字眼如同魔咒,在耳边反复回响。我害怕惊扰他,更害怕再次面对他清醒后那双拒人千里的眼睛。
只能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像一个最沉默的守护者。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只有他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阳光一点点移动,从地板爬上床沿,最终落在他搭在锦被外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此刻却无力地垂放着,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背上,几道细小的旧疤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看着这只手,昨夜的情景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就是这只手,曾冰冷僵硬如同铁钳,死死攥住我的手腕;也是这只手,曾带着迟疑的试探,拂过我的发丝,捻起那片桃花瓣;还是这只手,在意识模糊时,曾极其轻微地、带着依赖般地回握过我的指尖……
心口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悸动。目光如同被黏住,无法从那只苍白的手上移开。
就在这时——
那只搭在锦被外、苍白而安静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一颗微尘。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狂跳起来!是错觉吗?
我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只手,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一息……两息……
就在我以为真的是自己眼花时,那修长的食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的艰难,极其轻微地……向上抬起了毫厘!
那动作细微得如同蝶翼初展,却清晰地落在我眼中!
紧接着,是同样缓慢而艰难的中指……无名指……
那只苍白的手,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束缚,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迟疑和脆弱,一点一点地,向着我放在床沿边的手……挪动了寸许的距离。
那挪动的速度是如此之慢,仿佛在穿越一片无形的荆棘,每一次微小的位移都伴随着巨大的消耗和不确定。那只手在移动的过程中,甚至在微微地颤抖。
我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我!我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只缓慢挪近的手,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那苍白皮肤下隐隐透出的青色血管!
他……他想做什么?
那只手终于挪到了我手边不足一寸的地方,停下了。
指尖微微蜷曲着,带着一种无措的、试探性的姿态,悬停在冰冷的空气中。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仿佛在等待着一个无法预知的回应。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空气中弥漫着药香、熏香,还有窗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桃花清甜。我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只近在咫尺、微微颤抖的手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堪,所有的冰冷疏离,在这一刻都被这只主动挪近的、带着脆弱和试探的手击得粉碎!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我放在床沿边的手,那只曾被他紧攥、也曾笨拙地试图温暖他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翻转了过来。
掌心向上。
如同无声的邀请,也如同小心翼翼的回应。
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解开了最后的禁锢。
那只悬停的、苍白而颤抖的手,如同终于找到了归途的倦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和无法言喻的疲惫,猛地向前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