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我起来。”我的命令简洁、冰冷,不容置疑。
杏儿从未见过自家小姐如此眼神,那里面没有泪水,没有哀伤,只有一种让她浑身发冷的、深不见底的幽暗。她不敢多问,慌忙上前搀扶。
双脚落地,虚浮无力,几乎站立不稳。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调动起属于白飞飞那坚韧如铁、百折不挠的意志力。这身体弱,但我的灵魂,是千锤百炼的钢刃!
“更衣。梳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
杏儿手忙脚乱地伺候着。我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柳眉微蹙,一双秋水明眸此刻却深不见底,仿佛两口幽深的寒潭,随时会冻结一切。这张脸,有着与白飞飞截然不同的柔美轮廓,却因我此刻的眼神,硬生生透出一种凌厉的、令人不敢逼视的锋芒。
很好。林诗音的美貌还在,这就够了。美貌,有时是比刀更锋利的武器。
当最后一支素雅的玉簪插入鬓发,我站起身,身上那件林诗音惯常穿的、料子极好却略显寡淡的月白色衣裙,也仿佛被这具身体里新生的灵魂赋予了某种凛冽的气质。
“小姐…您…您要去哪儿?”杏儿看着镜中完全变了气场的小姐,声音发颤。
我没有回答,径直推开了房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穿过庭院里高大的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李园一如既往的幽静雅致,假山流水,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百年世家沉淀下来的风雅与富贵。这本该是林诗音视为归宿的地方,如今在我眼中,每一块砖瓦都透着虚伪的腥气。
穿过回廊,脚步由最初的虚浮,渐渐变得沉稳,带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压迫感。沿途的下人看到我,先是惊讶于我的苏醒,随即都被我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冰寒和眼中毫不掩饰的煞气所慑,纷纷低下头,屏息退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带着一种自虐般的痛苦。是李寻欢。
我停住脚步,没有立刻进去。属于林诗音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上来,带着少女时仰望表哥的倾慕,带着定亲时的甜蜜羞涩,最终都定格在那日他亲口说出“将你让给龙大哥”时,那瞬间崩塌的世界和心碎的声音。
痛吗?当然痛。但这痛楚,此刻只如同滚油,浇在我白飞飞心中那名为复仇的烈焰之上!背叛者,没有资格用痛苦来博取怜悯!
“吱呀——”
我猛地推开了沉重的雕花木门。
书房内光线有些暗。李寻欢正伏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一手紧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案上散乱地堆着些书籍和纸张,一个青玉酒壶歪倒在一边,旁边是一只同样质地的酒杯,里面还有半杯残酒。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色比我的还要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往日里温润如玉、风流倜傥的李探花,此刻憔悴得如同风中残烛。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深情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盛满了痛苦、愧疚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诗…诗音?”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压弯了腰,“你…你醒了?太好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他语无伦次,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一步步走近书案,脚步无声,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这是幽灵宫主行走时的习惯,如同暗夜中的猫。
我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他憔悴的脸,扫过他捂着嘴的、指节分明的手(这双手,曾写出惊才绝艳的诗文,也曾掷出例不虚发的小李飞刀),最终落在那只青玉酒杯上。杯壁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他见我走近,眼中痛苦更甚,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恳求:“诗音…对不起…我知道我伤透了你的心…我…我那天是鬼迷了心窍…我…”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不堪承受那份愧疚,“我李寻欢此生负你,万死难赎…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弥补…”
“弥补?”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寒冬腊月屋檐下坠落的冰凌,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碎裂开刺骨的寒意。我甚至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只有无尽嘲讽的弧度。“表哥的弥补,就是亲手将我像一件玩物、一件礼物,送给你的结义大哥龙啸云?”
李寻欢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更深重的痛苦和哀求:“不!诗音!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大哥他…他为了救我身负重伤,命在旦夕!他…他心中只有你,他说若得不到你,他宁可…宁可就此了断!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我而死!我欠他一条命啊!”
“欠命?”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向前又逼近一步,距离书案仅剩一步之遥。属于白飞飞的灵魂在咆哮,在冷笑。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多么感天动地的兄弟情义!为了偿还你的亏欠,就要牺牲一个无辜女子的终身幸福?就要将她作为祭品,献上你兄弟情义的祭坛?
“所以,”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河开裂,带着一种尖锐的穿透力,直刺李寻欢的心底,“为了全你的兄弟之义,为了偿你的救命之恩,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牺牲我林诗音?就可以把我当作一样物件,随手赠予他人?李寻欢!你好大的义气!好深的情谊啊!”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剧毒的鞭子,狠狠抽在李寻欢的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书架上的古籍摇摇欲坠。他捂着胸口,仿佛那里被无形的利刃贯穿,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诗音…我…”他痛苦地摇着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滚落,“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我该死…我该死一万次…可…可事情已经发生…龙大哥他…他待你是一片真心…”
“真心?”我猛地打断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我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杀气,“他龙啸云是什么东西?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草莽匹夫!也配觊觎我林诗音?也配谈‘真心’二字?而你,李寻欢!”我的手指倏地抬起,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指他的鼻尖,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你自诩探花郎,饱读圣贤书,行的却是这等龌龊不堪、令人作呕的勾当!将我当作礼物,换取你那可笑的兄弟情义!你比那市井中拉皮条的老虔婆还要下作!”
“轰!”
李寻欢如遭雷击!他从未想过,从自己视若珍宝、柔弱温婉的表妹口中,会吐出如此尖刻、如此恶毒、如此直刺灵魂的言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引以为傲的尊严上,将他那点可悲的自责和痛苦都焚烧殆尽,只剩下被彻底撕开伪装的赤裸裸的羞耻和难堪!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死死抓住身后的书架支撑着。
“你…你…”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因为我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敢面对的、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卑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粗豪而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声音:“二弟!二弟可在里面?大哥我来看你了!顺便…咳咳…也看看诗音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是龙啸云!
李寻欢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混杂着愧疚、难堪和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我的眼神骤然一凝,如同捕猎前的猛兽锁定了目标。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