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向正在核对账目的顾雅,语气带着规劝:“依我看当初就不该让这些人进店里来。”
顾雅头也没抬,笔下不停,随口反问:“为何不可?她们难道不是女子?”
“自然都是女子,可……可她们的身份终究太过低贱了些。”蒋听然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世家夫人固有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而且,她们那身子……不知带了多少腌臜病气。若是过了病气给店里,或是无意中沾染了什么,传染给其他来光顾的夫人小姐们,那可如何是好?咱们这铺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夫人多虑了。”顾雅合上账本。“接待她们的诊室是单独辟出来的,用具一应单独消毒处理,不与接待其他客人的诊室混用。她们离开后也会有专人立刻清理熏香,不会有事。”
将军夫人闻言,眼中惊讶更甚。“你……你还专门为她们设了单独的诊室?”
这实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精明算计、处处考虑投入产出的顾雅会做的事。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对顾雅改观不少,深知其心性坚韧、手腕灵活,但骨子里她还是觉得顾雅仍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无利不起早。
这般看似费力不讨好、甚至可能惹来非议的举动,背后定然有她不知道的缘由。
“是啊。”顾雅笑了笑,语气坦然。“她们可是咱们店里的大主顾。每月在咱们这儿花销的银钱可一点不比那些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们少。特别是咱们新上的那几款寝衣。”
她刻意顿了顿,瞥见将军夫人瞬间泛红的耳根,才慢悠悠接道:“卖得最好的可都是她们。论起购买力和推广力她们堪称主力。”
一些男人去青楼寻欢作乐,看到青楼女子穿着这些大胆的新款寝衣,就会好奇的询问。回去后就会吩咐家中下人去店里购买回去给家中的女眷。
所以说,那些青楼女子可是活招牌!
当然了,她的另一层深意自然是不能跟蒋听然说的了,那是她的私事。
一提起店里那些布料节省、样式大胆得让她这过来人都脸红心跳的新款寝衣,蒋听然顿时语塞,脸上热度飙升。
她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咳……那个,福泽院那边近来可还顺当?”
“嗯,差不多了。该请的启蒙先生、教授手艺的师傅都请到,做饭洒扫的婆子、照顾孩子起居的嬷嬷和小丫头也配齐。”顾雅顺着她的话头答道。
“只是,每日清晨福泽院门口总会出现被遗弃的婴孩,多是女婴,也有病弱残疾的男童……收容的压力确实不小。”
福泽院叹了口气:“我早说过,此事看着是善举,实则是个填不满的窟窿,最是难办。人心冷暖,世道艰难,遗弃婴孩之事岂是开一家善堂就能杜绝的?”
“再难办也已经办起来了。”顾雅语气坚定,眼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不过是多几张口吃饭罢了,我还养得起。”
多收留一个或许这世上就能少一个不得已沦落风尘、或者像娇娘那般无依无靠的苦命人。
福泽院看着她眼中澄澈光芒,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摇头道:“罢了,你心中既有丘壑我也不再多言。总归咱们每月尽力而为便是。”
大不了吃得差一些,总比在街上无依无靠的好。
她忽然想起一事,凑近些低声道:“对了,有桩事你听了必定高兴。”
看他这神神秘秘的样子,顾雅十分配合的将耳朵伸了过去。“什么事?”
蒋听然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外人,这才继续说道:“孟玉清那老匹夫,今日朝会上又被蜀王殿下当众训斥了,据说骂得可严重了,还要他在家反省呢。”
顾雅果然眼睛一亮,刚才谈及福泽院时的凝重瞬间消散,饶有兴致地追问:“这等让人心情愉悦的好消息你怎么现在才说?下回记得见了面头一句就得先告诉我,好让我多快活片刻。”
“贫嘴!”将军夫人笑骂一句。“这不是一时没想起来么。听说是之前交由他督办的一批粮草出了大纰漏,前线大军竟因此断粮三日,导致一场关键战役失利,白白丢了三座城池。”
她们身处庆城,街市还算安稳,但从源源不断涌入的流民和孤儿便能窥见外界战事之酷烈。
蜀王麾下人员素来以骁勇善战著称,近年势如破竹,收复大片失地,其掌控的版图与威势已隐隐能与京都那位分庭抗礼。
也正因如此,京都对其防范日深,双方战事已进入白热化的胶着阶段。
只需要一个契机,蜀王与京都那位就会撕破脸。
在此等紧要关头,孟御清督办的粮草竟出如此致命的岔子,致使前线受挫,损兵折将,蜀王如何能不震怒?
若非孟御清是其颇为倚重的心腹谋臣,换作旁人犯下这等大错,恐怕早已人头落地了。
“啧,”顾雅听完咂了咂嘴,脸上快意稍减,露出一丝惋惜。“又让他逃过一劫。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谁说不是呢。”蒋听然也深以为然,低声道。“不过经此一事,他在殿下心中的地位怕是要大打折扣了。往后自有他的苦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