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浣纱阁门前那场宣传活动过后,店铺的生意便如春日解冻的溪流,日渐活络起来。
每日里进出的女客络绎不绝,从前门可罗雀的冷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繁忙景象。
然而让顾雅、将军夫人都颇感意外的是,前来光顾最多的并非她们原本预期的官宦家眷或富商妻女,而是一群穿着艳丽、行动间带着独特风尘气的女子。
她们是庆城各家青楼楚馆里的姑娘们。
她们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地走进浣纱阁,目标明确,直奔二楼专设的接待室内。
诊室里的医女是顾雅耗费重金与心力培养出来的。
她结合了本土传统中医妇科经验,又融入了一些经过她翻译和本土化改造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医学理念,形成了一套独特而有效的诊疗调理体系。
这些医女本身多是有一定医药基础,却因性别所限,只能在药铺打杂、不得重用的女子。
顾雅将她们请来,给予系统的培训和信任,让她们专攻女子隐疾,效果出奇地好。
不少前来调理的妇人私下反馈,困扰多年的问题,在医女们的悉心调理下竟真的好转了许多。
这也是浣纱阁生意火爆的原因。
可面对这些络绎不绝的青楼女子,诊室里的气氛却总有些微妙的凝滞。
并非鄙夷,而是因为所见之症往往触目惊心。
“这里都溃烂成这样了,你平日不觉得疼吗?”一位年轻的医女皱着眉,小心地为榻上的女子清理上药,声音里带着不忍。
那女子妆容精致,闻言却瞬间红了眼眶,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洇湿了鬓角,声音低哑。“疼……怎么会不疼?火烧火燎的,有时走路都难受。可……可之前哪里有大夫肯给我们这样的人看诊?”
那些坐堂的、有名望的大夫避之唯恐不及,遑论悉心诊治?
寻常药铺的学徒,也多是男子,她们连开口都觉难堪。
医女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深知这个行当的辛酸与无奈,接客是活命的本钱,可每一次接客都可能带来新的病痛风险。
恶性循环,永无宁日。
谁又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呢?
她自己选择走上这条路,不也承受着世俗异样的眼光和家人的不解么?
哪有好人家的女子抛头露面的?
可是她就喜欢研究医学,她就是喜欢给别人看病嘛。
那女子见她沉默,也很快收敛了泪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转而说起楼里新近的趣事笑话,语调又恢复了那种带着职业性的轻快娇媚,仿佛刚才的脆弱不曾存在。
医女动作麻利地处理好患处,开好方子,仔细叮嘱:“去前面抓药吧,按方子上的方法,每日熬煮药汁,用木盆坐浴,水温要合适,每次至少泡上两刻钟。半个月后再来复诊,切记这段时日……尽量,尽量少接客,让身子歇一歇。”
女子接过药方,脸上露出真切的感激,染着蔻丹的纤手在医女肩头轻轻一拍,带起一阵浓郁的香风。“小娘子真是菩萨心肠,手又巧,每回让你瞧过都觉得松快不少。”
她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不过我还想多嘴问一句,用这药水泡着,那儿……会不会……颜色变深呀?”
医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语气严厉:“都这样了,到底是命要紧还是那儿颜色深浅要紧?”
那女子尚未答话,旁边候诊的其他几位姑娘已噗嗤笑出声来,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用团扇半掩着嘴,笑声清脆。“牡丹,你跟这实心眼的丫头说这个作甚?她哪里懂咱们的难处?”
她转向医女,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小医女,等你牡丹姐姐那儿泡得颜色深了,回头再来找你讨能让它变粉嫩的方子!”
“哎呀!你这老不羞的!什么话都往外说!”被叫做牡丹的女子佯装恼怒作势要打,脸上却飞起红霞转头对医女匆匆道:“小姑娘别听她胡吣!我们先走了,改日再来寻你!”
“等等我呀,我这还没瞧完呢……”
“就你事儿多,快点……”
一群莺莺燕燕,叽叽喳喳,相互打趣着,带着满身的香风与笑语像一阵热闹的彩云从诊室飘了出去,顺着楼梯下了楼,留下诊室里久久不散的复杂香气,和那年轻医女无奈又带着些许惘然的摇头。
二楼的账房兼休息室内,蒋听然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属于那些风尘女子的嬉笑喧哗,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神色间流露出明显的不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