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哐当一声,将院内死一般的沉寂和那两道让他如芒在背的目光隔绝在外。
院子里,只剩下婆媳二人和地上那两点刺目的银白。
老太太望着儿子紧闭的房门,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弯腰颤抖着捡起那两枚沾了泥土的银角子。
在衣角上仔细擦了擦,然后拉过呆立原地的娇娘冰凉的手将银子重重按进她掌心。
“娇娘!”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这银子你先拿着。今晚……不,现在你就走,找个地方先住下,避一避。”
娇娘猛地抬头,眼中泪水再次涌出。“娘!也许……也许夫君说的是真的呢?”
“我不敢赌啊,孩子!”老太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那粗糙的触感硌得娇娘生疼。“万一……万一他真存了那黑心肝的念头,晚一步你就被送出去,到那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又能如何?”
她看着儿媳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眼中满是痛惜。“若是他真的没动那心思,等风头过了娘再去寻你回来。可若是……若他真的做了,你放心,娘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他好过!大不了,娘去衙门告他个忤逆不孝,典卖发妻!”
“可是……我若走了,他见不到人迁怒于您怎么办?”娇娘急道。
她再怕,也不能将婆婆独自留在这可能的危险中。
老太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是他娘,他还能打死我不成?就算他真黑了心肠敢对我动手……我也活够本了!这把老骨头,也没什么可惜的。”
她不再给娇娘犹豫的机会,用力将她往院门口推。“别磨蹭了,快走!我听说城东那边新开了不少铺子,都在招女工,只要手脚麻利、肯吃苦就行。你去试试,若是能找到个活计,能自己养活自己,往后……往后也有条退路。快走吧!”
娇娘被婆婆推搡着,一步三回头地到了院门口。
婆婆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
有关切,有决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将门关上,老太太便转过身慢慢地、有些蹒跚地走回那个矮凳旁,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未搓完的麻绳,重新坐了下来。
昏黄的暮色勾勒出她佝偻瘦小的剪影,那双枯瘦的手再次开始了那重复了千万次、似乎永无止境的机械动作。
搓揉,拉紧,搓揉,拉紧……
俞华茂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窗后。
隔着薄薄的、泛黄的窗纸,他清楚地看到了母亲将银子塞给娇娘,看到了母亲催促娇娘离开,看到了母亲那番决绝的话,也看到了母亲重新坐下、仿佛一切未曾发生般继续搓绳的背影。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出来阻拦,也没有出声解释。
院子里婆媳的对话,一字一句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底。
惊讶、困惑、不解、受伤……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滚、冲撞,最后却都化为了冰冷的麻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自嘲。
原来他在至亲心中,竟是如此不堪。
那么在那些同窗眼中呢?在夫子眼中呢?在那些街坊邻居眼中呢?
以前他总觉得是他们嫉妒自己的才学,是夫子偏心,是世人愚昧,不懂他怀才不遇的苦闷与清高。
可如今连生他养他的母亲与他同床共枕的妻子都在用最坏的心思揣度他,防备他,甚至计划着逃离他……
他还能如何自处?
那些他曾坚信不疑的、用以标榜自身、睥睨他人的东西。此刻看来是多么可笑,又多么……虚无。
俞华茂缓缓地、无声地退后两步,远离了那扇薄薄的窗,走到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开的书本,字迹模糊。
他没有点灯,任由越来越浓的黑暗将他吞噬。
院子里,搓麻绳的沙沙声单调而持续地响着,仿佛要将这无尽的长夜也一并搓进那细细的麻丝里。
这个家,看似恢复了平静,却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一夕之间悄无声息地碎裂、沉没,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