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仙的庙宇中。
张来福夫妻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
王秀娥瑟缩着,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她死死盯着那灰仙的神位,瞳孔里映出的不仅是神像的轮廓,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当家的……”她的声音又干又涩,带着哭腔,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们……他们不会真把咱们打死在这儿吧?”
张来福没吭声,他感到脚边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窜过。
低头一看,一只肥硕的老鼠正旁若无人地爬过他的草鞋,甚至停下,抬起尖嘴,用那双豆大的黑眼珠打量了他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恶心猛地冲上张来福心头,他狠狠一脚踹过去,老鼠吱吱叫着溜进阴影,他却只觉得那股邪火更旺了。
“他们不敢!”他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像是在说服王秀娥,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私自用刑那是大罪!他们担不起!”
王秀娥却没那么容易被安抚,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声音更低,却像一根针扎破了张来福强撑的气球。“可……可若是族长动用族规……那便是天经地义,官府也说不出什么……”
这话像一盆冰水,顺着张来福的脊梁骨浇下去。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心底那点虚怯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
但他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还是硬挺着脖子,色厉内荏地低吼:“怕什么!他张铁山欠我爹一条命!这债还没还呢!他敢动我?”
说到最后,更像是喃喃自语,给自己一个答案。
王秀娥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往下落了几分。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和灰尘的空气,混乱的思绪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当家的说得对,村长有把柄在他们手里呢,他们死不了。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上,那里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眼中原本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混合着决绝和希冀的光芒取代。
她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她要活着出去,为老张家,为眼前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生下一个男丁!
到时候,她倒要看看,那些背后嚼舌根,嘲笑她只会生赔钱货的婆娘们脸色该有多精彩!
“那……当家的,”她稍稍挪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身子,靠张来福更近些。“等咱们离开这儿,还、还能在石头村待下去吗?他们不会将我们赶走吧?”
想起白日里村民们那些愤怒的、恨不得剐了他们的眼神,王秀娥又忍不住哆嗦起来。
“他们敢!”张来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吼。
但吼完,他自己心里也一阵发虚。
他脸色变幻不定,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有些狰狞,最后狠狠一咬牙,腮帮子绷得死紧,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就搬家!这破村子,老子还不稀罕待了!”
“搬家?”王秀娥眼睛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可咱们能去哪儿?身无分文,连个落脚地儿都没有……”
张来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算计,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去找那位让我们办事的大人物!事情咱们替他办了,虽然没成,但没功劳也有苦劳,他就得管咱们!”
“让他给咱们安排个去处,他要是敢不安排……”张来福喉咙里发出低笑。“老子就把事情全捅出去!他让咱们往田里下药,想害死全村人!看看到时候谁更不好过!那些大人物爱惜名声得很,他们会同意的!”
王秀娥听着,眼睛越来越亮,那崇拜的目光几乎要化为实质,黏在张来福脸上。
这就是她的男人!她的天!
不管遇到多大的难事,他总能想出办法来!
这样有担当、有谋算的男人怎能不让她死心塌地?
这么好的男人若是没有个儿子来继承他的聪明、他的血脉,那该是多大的遗憾,多大的不公啊!
相公,你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要给你生个带把的儿子,让你们老张家香火兴旺!
夫妻二人各怀心思,庙宇里暂时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风吹过破洞的呜咽。
就在这时,那扇厚重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身影逆着门外更亮些的天光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