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习惯那边了。”
“习惯什么。”
“习惯那边的起床铃。习惯食堂固定座位。习惯了302的灯。”
柚把薯片袋往她那边推了推。
“而且你说她名字的时候声音不一样。”柚说,“每次说‘林知夏’这三个字,音量就压下去。你自己注意过吗。”
荷葉从杂志后面抬起头。柚在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了”的笑。
荷葉把杂志盖在脸上,闷声说:“你闭嘴。”
过了片刻,她把杂志从脸上拿下来。
“她是女的。我也是女的。”
不像反驳——更像在说服自己。
柚没有马上接话。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光。沉默在房间里慢慢铺开,只有薯片袋被风吹得轻轻晃。
柚吃了一片薯片,嚼完才说:“我没说你们有什么。我只是说你声音变轻了。”
柚又刷了会儿手机,忽然开口:“我在想,那个林知夏是不是也这样。”
“……什么。”
“你每次回来都说她在帮你补数学。但你也帮她补英语。你帮她的时候——声音轻吗。”
荷葉没有回答。杂志翻过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但她知道答案。
每次在302压低声音讲英语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压低声音,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回答。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
她把杂志合上,站起来:“我回去了。”
“你脸还红着,出去被我妈看到怎么办。”
她又坐下了。
柚把薯片袋递过来。两人咔嚓咔嚓吃完剩下的半袋,谁都没再提这件事。
当晚,荷葉躺在自家床上。佐藤家的笑声、柚那句“像怕打断她讲题那样轻”、由美子阿姨揉她头发的手,和她自己那句“她是女的,我也是女的”——在黑暗中轮流播放。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是讨厌这个念头。只是怕一旦承认,就再也回不去了。
然后意识下沉,沉过两个世界的边界。
清晨在601上铺醒来。纸船还在枕边,放回口袋。
在去教学楼的路上,试着在心里叫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然后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站在清晨的风里,停下了脚步。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梧桐新叶在风里轻轻翻动。她在这里站了片刻,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推开那扇门,看到那个人。但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指腹掐了一下掌心,快步往前走。
推开教室门。林知夏已经在座位上了,正低头翻课本。在门口停了一拍。以前会直接走过去,今天在门框后面停了片刻。然后低下头,贴着墙根快步走到自己座位上。没往那边看。
林知夏站起来,从她桌边走过去,到讲台前把作业本放下。转身回来时,衣角蹭过荷葉的桌沿。很轻。两个人的衣角碰了一下。
荷葉没有抬头。课本上的字一个也没读进去。
刚才林知夏的衣角碰了她的桌角。和食堂里筷子碰碗边一样——都没缩回去。
这是第一次在她面前躲。但林知夏不知道她在躲。林知夏只是走过来,走过去,衣角碰了一下她的衣角。
早自习铃响。她坐在座位上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斜前方那个人——和昨天一样。和昨天不一样的是,她今天不敢看。
躲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开始明白。那个名字对她来说,和任何人的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