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璎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变过。他转身吩咐仆人取来酒食,要为桓温接风。桓温却摆手拒绝了,说他不能在这里久留,前线军情紧急,他必须尽快赶回去。
临走之前,裴璎将谢倬拉到一边,低声说:“三万斛粮草,我让人装车,你一并带去。”
谢倬微微一怔:“裴公,这粮草……”
裴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眼睛里笑意盈盈,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既然要去立功,总得有些本钱。这三万斛粮草,就当我送你的见面礼。你且去吧,我在陈留等着你旗开得胜的好消息。”
谢倬看着裴璎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行了一礼:“裴公大恩,谢某铭记在心。”
裴璎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让桓将军等急了。”
从陈留出发的时候,谢倬坐在一辆牛车上,身后是那十几个胡人护卫,再往后是裴璎赠送的三万斛粮草和桓温随行的两万精兵。
桓温原本只带了一百亲兵来陈留,但他从陈留出发前就派人传令回前线,调了两万人过来随行。战事暂时交给了副将,桓温告诉他自己要去办一件大事,办成了就能一举拿下邺城。至于这件大事是什么,他没有说。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行进,速度不快不慢。桓温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谢倬的牛车跟在后面,再往后是粮草辎重和两万士兵。
第一天的行程很顺利,走了六十多里,傍晚在一处河滩边扎营。士兵们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四合的旷野上。谢倬和桓温坐在同一堆篝火旁吃饭,桓温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扒完了一碗饭,然后放下碗筷,看着谢倬慢慢吃。
“你多大了?”桓温忽然问道。
“十六。”谢倬咽下一口饭,答道。
“十六岁就当上了魏国的丞相?”桓温的语气里有几分不可思议,“冉闵疯了吗?”
谢倬笑了一下:“冉闵用人,不拘一格。他看中的是我的能力,不是我的年纪。”
“能力。”桓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在谢倬脸上停留了片刻,“你觉得自己最大的能力是什么?”
谢倬想了想,说:“看透人心。”
桓温挑眉:“哦?那你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谢倬放下碗筷,认认真真地看了桓温一会儿,然后说:“将军是能成大事的人。”
桓温笑了:“这不是拍马屁吗?”
“是拍马屁。”谢倬坦然承认,“但也是实话。将军雄才大略,志在天下,可惜生不逢时,被朝中的那些世家大族掣肘,空有一身本事却施展不开。若是将军生在乱世之初,怕早就统一天下了。”
桓温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他看着谢倬,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怎么能如此精准地戳中他心底最隐秘的想法?
“你果然能看透人心。”桓温低声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谢倬目送桓温走向他的营帐,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阿铁看见了。阿铁蹲在粮车旁边,嘴里嚼着一块干饼,看见谢倬的表情,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谢倬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话。
第二天,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早上拔营的时候,桓温的一个亲兵忽然呕吐不止,整个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军医看了看,说是水土不服,给他灌了一碗姜汤,让他留在原地休息,等好些了再跟上。
没有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到了中午,又有一个士兵开始呕吐。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到傍晚扎营的时候,已经有将近一百个人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恶心、呕吐、腹泻、高烧不退。
桓温亲自去看望了这些生病的士兵,回来后脸色很不好看。他把军医叫来问话,军医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病,只猜测可能是喝了不干净的水。
“水?”桓温皱起眉头,“我们的水都是从河里取的,你们不也是喝同样的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