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轻纱般缓缓垂落,将永寿宫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太后正立于佛堂内,手持宣笔,虔诚地抄写着经文。
宁氏为当今皇帝生母,先帝驾崩后,由六皇子贺玄均即位,即尊其为皇太后。宁太后年过半百,岁月已然在她脸上留下了雕刻的痕迹,但仍能看得出年轻时的绝代风华。
“李嬷嬷,”她停下笔,“已经到了这个时辰,皇帝那边还没动静吗?”
“殿下,方才乾宁宫已传来消息,陛下宣了顾美人侍寝。”李嬷嬷垂首站立,这位跟随了宁氏将近半生的宫婢,也跟她的主人一般,年华不再。
宁太后眉峰微挑:“顾美人?就是顾澭的女儿?”
“回殿下的话,正是此女。”
“当初皇帝为了掣肘顾家,才下旨让顾氏女参选礼聘,顾澭却让其庶女代替嫡长女入宫,若说其中没有内情吾是万万不信,你说顾家此举到底是在盘算什么?”
“奴婢不敢胡乱猜测,但有一点奴婢心里清楚,顾家也清楚,那便是不论顾美人是嫡女还是庶女,她终归是顾侍中的女儿,入了宫,便是要时刻为皇家着想。这几个月奴婢都派人盯着恬宁苑呢,没见她生什么事,来往的也只有一个何宝林,想来是个安分的。”
“当真安分便好了,吾只怕她是掩盖锋芒,深藏不露,若真如此,恐将引起后宫纷争。顾澭此人心计深沉、老谋深算,是个狡诈的老狐狸,不知教养出来的女儿是否也如他一般工于心计。”宁太后抬手抚过佛串,指尖一下又一下捻动着光滑的佛珠,珠子相互碰撞的声音在佛堂内格外清晰。
李嬷嬷扶着太后坐下,“无论这顾美人是胸无城府也好,居心叵测也罢,在您和陛下的眼皮子底下,想必翻不出什么浪花儿来。何况殿下您以德化人,治宫有道,诸位娘子都对您敬重有加,合宫又有谁敢忤逆您呢?”
宁太后偏首笑道:“你这张嘴呀,还是一如既往的能说会道。”
“都是殿下栽培得好。”
“前几日倒是有一件小事。”说到这儿,李嬷嬷忽然想起长宁宫中发生的小插曲,便把柳若泠扣人的事说了。
听罢,宁太后不屑道:“哼,这个怡昭容一股小家子气,也不晓得皇帝怎么想的,诸多女郎中偏偏抬了她做昭容。算计人就罢了,竟三言两语便让人家给唬住了,真是蠢笨难成大器。”
李嬷嬷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怡昭容愚昧无知,自然是无法与您相比。恕奴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德妃虽是位分最高的,掌六宫事,却缺少您的魄力和度量,宫中还是得有您管着才成。您心善,免去了各宫向您请安,时间久了,难免会有那心思活跃之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还是让她们见识见识您的风采,才好向您学习真正的治宫之道。”
李嬷嬷陪在太后身边经历过大起大落、大风大浪,与其说二人是主仆,不如说是亲人。能让太后足够信任的人除了皇帝,便是李嬷嬷。而皇帝自从登基后,繁忙更甚于从前,母子间的谈话日渐减少,许多心事只能向李嬷嬷倾诉。
她心里也有杆秤,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说了会惹太后生气,适才那番话也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来的。
对于德妃的行事,太后心里其实明镜儿似的,她不喜德妃,因此自己才能说。要是换做其他人,是绝不敢在太后面前讲后宫的是非。
忆起往事,宁太后悠悠叹道:“唉,吾老了,如今已是新一辈的时代了,就交给她们年轻人折腾去吧。”
李嬷嬷急忙说道:“殿下风华正茂,怎么会老呢?”
“人总会老去,这没什么好避讳的。只是后位一直空着,吾总是不放心……你说得对,德妃性子确实太过浮躁,难当中宫大任。吾瞧着茵慈这孩子就很好,不骄不躁,很合吾的心意。”提到茵慈,宁太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她口中的茵慈正是丽充媛魏茵慈。宁太后跟随先帝三十余年,见惯了太多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难得出了这么一个澄澈明达的女郎,自然欢喜。
“殿下的眼光向来独到,丽充媛知书达礼,模样又生得好,必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可惜皇帝专心朝政,甚少与后宫的女郎们接触,还是得寻个合适的时机……”
她正说着,手中的佛串忽然间断裂开来,佛珠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声——
“啪嗒。”
璟云殿的大门被人推开。
这是顾清溪第二次来到这儿。一回生二回熟,已经经历过一次的事情,第二回心里倒也不是很难受了。
与上一次不同,皇帝早早的就来了。
还是一脸温温柔柔的模样笑着对她说:“这几日可有想朕?”
“妾见过陛下,”顾清溪福身下去,“妾多日未见陛下,自然是想的。”
又撒谎。
贺玄均揽过她的腰,略一使劲,整个身体就倒入他的怀中。
两人四目相对。顾清溪的脸一下子就变得通红,原因无他,她仅是第二次与陌生男子如此亲密接触,实在不适应。贺玄均却以为她是害羞,眼中笑意更甚,他轻轻牵起她的手,走到桌边坐下。
感受到她身上微微的凉意,问道:“来的时候可还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