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安慰着母亲,接着说: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自1993年以来,在市场经济‘大手’的宏观调控下,咱们国家电解铝产量像驶离跑道的飞机,一路飙升,2003年增长到540多万吨,占世界总产量的近25%,连续三年排名世界第一。但电解铝企业并未收手,产能和投资仍在大幅增长,光2003年,在建项目就有47个,建设规模500万吨,投资额350亿元。
“到2003年这一年,电解铝冶炼企业数量已超过国外电解铝冶炼企业的总和。限制电解铝行业快速扩张的大势已定。厂里只能顺势而为,向国家提交节能降耗技术改造申请。国务院批准咱厂电解铝环保节能降耗技术改造项目请示的文件下来后,2005年12月18日,由已到暮年的80千安、106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系列)改造成的120千安、150千安(预焙电解槽系列)全面通电投产。也是赶得巧,新电解槽系列投产后缺电解工艺技术员,我很快如愿以偿到120(千安预焙电解槽系列)当了一名正式电解工艺技术员。
“自2001年被借调到80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系列)以工代干当电解工艺技术员,到2005年来120千安(预焙电解槽系列)成为一名正式电解工艺技术员的四年里,我每天跟着电解工、电解技师和技术员边干边摸索,打壳、换极、加料、提升母线、熄效应、捞残渣、打火眼、倒换电解质、出铝……电解厂房里大大小小的活都干过,电解槽运行出现的问题,像‘针振’‘电压摆’这些都解决过多次,积累不少经验,咋样优化工艺技术条件,咋样控制阳极效应系数,咋样加强侧部散热……心里都有数。
“按理说,技改后的120千安(预焙电解槽系列)烟气少了很多,老厂房不像80千安(上插自焙电解槽系列)那样黑烟滚滚,但还是热、忙。这倒都习惯了。但一样的电解厂房,比从前更先进的电解槽,却让人感觉不到20世纪90年代那种热火场面,双手使着力,心却是乏的。
“铝价一跌再跌,产能仍在飙升。厂里效益下滑,物价上涨,工资下降,日子越过越紧巴,大伙儿看不到希望,厂房招收的劳务工,前前后后跑掉大半,分配来的大学生干不了多久也跑了。一直守着的就是咱们这些老电解人。
“到2012年,产能已达2700万吨,产能过剩35%,行业亏损面93%。2013年,国家首批淘汰落后产能企业名单出炉,电解铝行业没能幸免,厂里淘汰落后产能已成定局,电解铝行业三十载辉煌画上休止符。
“2014年10月,咱们花费近十年心血的120千安(预焙阳极电解槽系列)拉闸停槽。”
说到这,哥哥眼眶红了,他赶紧点支烟平复自己的情绪。
“当上技术员这十年,你哥恨不得整天整夜熬在厂房,忙得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知道你哥忙,家里大事小事都不给他说。‘认真认真,到头来一场伤心。’这不,你哥车间还是关了。”母亲难过地说。
“厂里有厂里的考虑,老电解槽系列停了,还有新电解槽系列。技术在身,在哪个厂房都一样干。”父亲不以为然地说。
“哥,120(千安预焙阳极电解槽系列)停了,你们这条生产线上内退的、买断的、辞职的,加起来过半了吧?”
哥哥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地说:“2014年确实走了不少,不到一半也差不多少。要走的人,咱留不住。”
我知道哥哥怀念那些离去的工友,就劝慰道:“细算来,到2014年建厂整整五十年,半个世纪,老去两代人,咱厂也老了,子弟学校划归属地(高中部撤了),职工医院私人承包,连环境保护科也精简得不剩几个人,山顶公园的树和草都没有人修剪,长荒了……每个工人肩上都扛着一大家子人,父母看病、孩子上学、给孩子娶媳妇买房,样样离不开钱,厂里一千多块工资,那些离开的人也是没办法。”
哥哥听罢,不再言语。
“那么多人都走了。哥,你真的一点都没想过离开?那时明明有几家民营铝厂都来咱厂挖人,专挑你们这种有技术、有经验的老电解人。”明知问得多余,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哥哥说:“没有,从来没有。你想想,咱爸是建厂第一批工人,咱们又是第二代工人里头一批,干二十来年了,有经验,能扛事,如今铝行业虽不景气,但咱厂毕竟还没有倒闭,350(千安预焙阳极电解槽系列)照常生产,咋能忍心把厂子撂下?再说,而今再难,也难不过咱爸这辈创业者。”
哥哥一口气把话说完,生怕我再提“离开厂里”几个字,他似乎不能再承受这几个字刺刀一样一遍一遍挑他的心。
2015年,哥哥离开自改造投产到关停、奋斗十年的120千安预焙电解槽系列,又奔赴350千安预焙电解槽系列,成为一名电解铝冶炼专业工程师,继续躬身在电解厂房。这一年,哥哥四十四岁。
“厂里人少了,活儿却没少掉多少。你哥到350(千安预焙阳极电解槽系列)比在120(千安预焙阳极电解槽系列)还忙。那会儿三个人的活一个人干,现今五个人的活一个人干,工艺、工资、核算,还兼着车间仪表班班长,忙得一天到晚不见人,大年三十都在加班。平日里在厂房吃饭,不是盒饭就是方便面,又累又吃不好,眼看着头发大半都熬白了。”说起哥哥在350(千安预焙阳极电解槽系列)这三年,母亲几度哽咽。
哥哥平时难得陪家人。2016年侄子考上大学,哥哥答应为侄子送行。9月3日侄子临行前打电话恳求爸爸回家送自己上火车。原本一直很繁忙的350(千安预焙阳极电解槽系列),这几天又有一台电解槽停槽大修,作为电解专业技术人员,哥哥必须守在现场。这天,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回来送儿子,处理完手头的事穿一身黑乎乎的工作服往回赶。但回到家已经迟了,儿子已坐火车走了,他怔怔地望着空空的屋子,潸然泪下……
回厂里时间总是过得飞快,跟哥哥说着话,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母亲刚从厨房忙活出一桌子饭菜,一家人坐下来正要吃饭,哥哥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他二话没说,顺手抄起一个塑料袋装了两个饼子出了门。
“再忙也得先把饭吃了啊,都端上桌了。”我和母亲急忙追出门。
“你们快进屋吃。有台槽子(电解槽)‘针振’了,我得赶紧过去处理!”哥哥应了一声就匆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三线二代从小到大,从青春红颜到华发渐生,半个多世纪里,我们亲历了电解铝行业从中国工业王座上跌落的全部历程。如今,说起20世纪下半叶厂里动辄千人会战的盛况,短暂的兴奋过后,是长久的沉默。这沉默背后,隐藏着我们难以言说的感情。
时代的变革总是让人猝不及防。历史车轮驶入21世纪后,我国电解铝产能过剩,电解铝行业几经变革,依然无法扭转衰落的命运。而今,我们的工厂作为一座曾经无比辉煌的三线电解铝工业基地,在改制、转型、重组的阵痛中,日渐老去。奄奄一息的工厂里,每年都会有一些老一辈创业者被时光带走,厂公墓新添一座又一座坟冢,原本空旷寂寥的墓园,坟头日渐增多,挤挤挨挨的,像厂里的另一处家属院。
随着父辈的人生渐次落幕,哥哥这拨铝二代第一拨工人也年届五十,走向暮年,但他们自己似乎浑然不觉,一如戈壁的骆驼草,历尽荣枯,不改葱茏,仍坚守在厂里。他们手持铁钎侍弄电解槽的专注神情,三十年来从未改变。
如今,作为我国工业化奠基的三线建设,已成为一个时代的背影,渐行渐远。哥哥时常喟叹,咱厂不知还能支撑多久?但转而又坚定了语气:它存在一天,咱们就守它一天!哪天它不在了,咱们仍埋在它遗迹旁的墓地里,与长眠的父辈一起,永远守着它从未走远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