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第一眼时他便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相信——自小千娇百宠,受不得一丁点儿委屈磋磨的她竟拥有如此强大的毅力,在无人相助的情况下,在如此破败荒芜的屋子里独自一人生产。
光是想象一下在自己未赶来之前她曾遭受过的痛楚与折磨,禾邑便觉难以承受,一颗心疼得如同被人用手紧紧攥住一般,疼得他一时无法言语。
“是我的错,往后不会再让你疼了。”禾邑强压下喉头里的那阵酸楚,解下身上那件她不远千里命人送来的鹤氅,抖开披在她身上,抚摸着她苍白的脸哑声道:“我们回家。”
随即,他将从头到尾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蔺纾连同怀里的孩子一同抱起。
立在门口的将士见他抱着蔺纾出来,皆齐刷刷的低下头,不敢抬头窥视。
霍奉见到蔺纾怀里多出来的婴孩,亦是一脸震惊,脱口而出:“殿下,您……”
“旁的话回去再说。”禾邑打断他,从他身边经过,大步朝门外走去。
闻言,霍奉只能按捺下心底里的诸多惊疑,紧随而上。
禾邑将蔺纾托至马鞍上坐好,一手扶着她的后腰谨防摔倒,一手朝她伸出,立在马下仰头望着她柔声道:“阿元,把孩子给我。”
明了他意思的蔺纾却不放心如此草率的将孩子交与他人手中,遂摇了摇头,小声说:“我自个抱便是最好的。”
见她坚持,禾邑想想遂也不劝了,毕竟若是真个要把那么小的孩子交到那群大老粗手里,他也不大放心。
他翻身上了马,为她整理了一下脑袋上的鹤氅兜帽,确保严实防风后,继而一手将身前的她紧紧护在怀里,一手拉起缰绳驾马前去。
只是天公不作美,一行人行至中途,天空中兀然下起了鹅毛大雪。
禾邑等人皆身怀武力,个个血气方刚,且身上亦穿了御寒避风的甲胄,便是再大的风雪也无法阻止他们的前行,然而才生产不久的蔺纾正是孱弱的时候,方才的逃亡与生产已用尽了她全部的精力,如今哪还能受得住严寒飘雪的折腾。
怀里的人儿已被冻得瑟瑟发抖,如今的他们离荆州城尚且还有一段距离,若是再如此继续走下去,她们娘俩怕是要不好了,禾邑不敢冒险,于是果断唤停,就近寻了个村子,暂时在一户人家中落脚避雪。
他们落脚的这户人家乃是村子里的村民,一家子朴实和善,在得知他们的身份以及来意后,无有不应的,逐一热情的招待起来。
得知禾邑与蔺纾这两位贵人需进屋歇息后,主人家李大娘特意腾了间自己闺女住的房间出来与他们暂住,另外又取了一家子都不舍得用的上好柴火来与他们供暖。
普通老百姓的条件不比勋贵世家,纵然是在严寒的冬日,他们也只能依靠一些微薄的柴火来取暖,面对热心的李大娘,禾邑心里同明镜似的,知晓这已是他们待客的最大力度,是以心中并无嫌弃,而是客气谢过李大娘夫妇二人。
面对如此身份尊贵的贵客,李大娘夫妇忙称不敢,借口让他们好好歇息,于是相携着退了出去。
即使已脱离屋外冰天雪地的环境,身处暖和无比的被窝,蔺纾却仍觉得浑身发冷,无力得紧,她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望着男人高大颀长的背影,继而用沙哑的嗓音轻唤道:“禾邑,你过来……”
“怎的了,阿元?”禾邑至木床边坐下,瞧她脸色白得厉害,他担忧的蹙了蹙眉,垂头急问,“可是有哪儿不舒服?”
“我有话要与你说。”她的声音细若蚊呐,饶是禾邑耳目聪敏,也险些听不见,于是他只好将脑袋凑近。
“我听着,你说罢,阿元。”
“禾邑,我若是死了,你往后需照顾好我们的孩子……”蔺纾半阖着眼看他,似是气短,让她不得不停顿了一瞬,片刻后才艰难的继续道,“否则,九泉之下我定死也能不瞑目。”
闻言,禾邑眉头一跳,忍不住数落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
他原想伸手进被子里握住她的手,却不妨摸到了一手粘腻。
禾邑愣住,立刻将手从被子里抽了出来。
血,掌心里全是鲜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