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刚去舒月家的时候,在小学外面碰见我爸坐在车里,他眼里含着泪,却赶紧把车开跑了。
我想起每次我爸都想塞零花钱给我,又怕我被我妈说,就偷偷夹在书架上一本书里,我们约定好第几页,每次回家打开都有一百块钱。那本书是卫斯理的《蓝血人》。
我想起他带我去下馆子,看着我和我妈吃大鱼大肉,自己拼命扒干饭……
要不我也死吧,我死了就能见到爸爸了。
就在这时,我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舒月来了。
她脸上有两行风干的眼泪,我和她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哭,她连从摩托车上摔下来缝了十几针都是笑嘻嘻的,仿佛一切都不是事儿。
她就像没看见我,一步一步走到床边。看着我爸,眼睛里迸发出来的,是心碎,是落寞,是怒火。
舒月给我爸盖上被子,她的手在颤抖,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你受苦了。”她贴在我爸耳边轻声说,然后看向我,“旺旺,回家去帮你爸拿一身干净衣服和袜子。”
我撞撞跌跌地走下楼,那个Polo衫叔叔还在车里。
“送我回家。”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让叔叔在楼下等我。
这栋单元楼,从我有记忆起就在这里,十几年前是这一片最高的楼了,曾经也在一片平房区中鹤立鸡群,如今被一堆高楼大厦包围,显得特别寒酸。
一直没搬也是因为想等到拆迁补贴,我妈说我们家在闹市区,要是拆迁,国家补贴的钱能在郊区买一栋大别墅了。
十几年来整个小区里六栋楼几乎没什么变化,除了中间的开阔地从沙地变成了水泥地,种植了绿化带。全民健身运动热的时候,还加了单杠和健身单车。
一对父子穿过绿化带朝我走来,是八楼的王叔叔和大宝。
王叔叔的老婆和我妈算是闺密,打小我就认识他了。大宝七八岁,和我算不上熟悉,但也会叫我姐姐。他吃了一脸雪糕,叔叔正在给他擦。
“哟,放学回家了?爸妈还好吗?”
“我爸去世了,我回来取点东西。”眼泪又一次掉下来。
“啊,不会吧,怎么这么突然?前两天见他还好好的啊!”王叔叔皱着眉头说,“孩子,节哀啊。”
王叔叔叹了口气开了铁门,我们一起走进电梯。
“姐姐几楼?”
“三楼。”
大宝很懂事地帮我按了电梯。
“快去拿衣服吧。”走出电梯前,王叔叔拍拍我的肩膀。
我垂头丧气地往家里走,楼道里不像外面那般燥热,一阵凉风吹得我一哆嗦,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大宝的妈妈总让我妈帮她在香港买东西,隔三岔五就带着儿子来我家,所以大宝是知道我住在几楼的。
几次回家碰到他,他都主动帮我按电梯。可是他刚才好像问我,姐姐几楼?难道我遇到了假的大宝?
我突然想起走出电梯的时候,王叔叔拍了拍我:“快去拿衣服吧。”
王叔叔怎么知道我回家给我爸拿衣服?我说了吗?我怎么记得我没说过。
回头看看,电梯门紧闭着。
刚才我上电梯后,大宝帮我按了三楼。然后他似乎并没有按其他楼层。
王叔叔家住八楼,如果这时候大宝和王叔叔回家了,那么电梯应该停在八楼。
我转过身,蹑手蹑脚地往电梯走过去。
这几年,我几乎没怎么碰见过王叔叔,每次回家他看到我都是一脸的惊讶,都会说,“哟,一年没见了”之类的。
可是刚才看到我他就像习以为常一样,说,放学回家了?
就好像我每天放学都回这个家一样。
而且现在时间是下午两点,学校还在上课,根本没孩子会在这个时间放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