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脑海中疯狂闪回今天上午在我电脑里看到的那份《调整建议(草案)》,那个写着“风险不可控”、“建立防火墙”的残缺文档。
我现在的直觉告诉我,我当时绝对不是为了吞掉他的成果。我是在防着某种极度危险的东西,比如那个赫然挂在共同通讯作者位置上的SebastianVale。
但我不能说。
我现在没有任何完整的证据链,那只是一份被删改过的草稿。如果我现在告诉他“我这么做可能是为了保护你”,这不仅听起来像是一个无耻的借口,更像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我……”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Ethan,这件事——”
“你不用解释,Dr。Shehan打断了我。
他直起身,绕过长桌,一步步走到我身边。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寸寸逼近。
他在我身侧停下,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份被我捏得有些发皱的专利申请书上。
“在学术圈,PI压榨底层研究员,抢夺第一作者,这种事我见得多了。但你不是那种人,Leon。”
这是失忆以来,他第一次没有用带刺的“Dr。Shen”称呼我,而是叫了我的名字。
但这个名字从他那张冷淡的薄唇里吐出来,却比任何疏远的敬语都要刺骨、寒冷。
“你是个控制狂,是个把完美主义刻进骨子里的暴君。但你不屑于偷别人的东西。如果你觉得我的代码不合格,你会在组会上直接把它撕了,然后让我滚蛋。但你没有。”
Ethan微微侧过头,目光极其锐利地剖开我的眼睛。
“你在Lattice即将进入最关键的临床转化期、即将面对伦理委员会和无数潜在风险的时候,极其精准地、用最绝情的方式,把我从核心作者组踢了出去。”
他每说一个字,我都感觉有一把细小的刀片在切割我的神经。那种因为不知道全貌而产生的极致的心虚和愧疚,让我几乎无法坐在椅子上。
“你在出事前那半个月,甚至不再让我接触任何临床对接的数据。你宁愿把Vale那个老狐狸的名字挂在上面,也要把我的名字抹得干干净净。”
Ethan俯下身,双手撑在我的座椅两侧,将我整个人困在他的阴影里。
他看着我,眼底终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却痛得鲜血淋漓的缝隙。
“承认吧,Leon。”
Ethan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微微发着颤:
“你当时,根本不只是在卑鄙地改动署名。”
“你是在决绝地,切断我和Lattice的所有联系。”
死寂。令人窒息的、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的死寂。
我无力地仰起头看着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心脏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捏挤压。
他太聪明了。
聪明到敏锐地看透了那封邮件表象的“抢功劳”外壳,直接刺穿了核心的本质——切割。
这种清醒的痛苦,才是致命的。他不认为我是一个为了贪婪利益而背叛他的小人;他悲哀地发现,我是一个为了某种偏执目的,而单方面、冷酷地将他抛弃的疯子。
“我明知道你可能另有隐情,但我依然真切地被你单方面抛弃了”。
还有什么,比这种清醒的“被剥夺选择权”,更让一个骄傲的天才感到深重的屈辱和痛楚?
“我……”我艰难地张了张嘴,想要徒劳地伸出手去抓住他笔挺的西装衣角。
但他迅速地直起身,冷酷地拉开了我们之间危险的距离。那股短暂的、带着压抑痛楚的失控感,被他完美地瞬间收敛干净。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冷若冰霜、无懈可击的EthanGu。
“把这份恶心的文件核对完吧,Dr。Shen。”
他冷漠地转过身,将那支冰冷的万宝龙钢笔扔在蓝色的文件夹上。
“明天上午的第二轮听证会,Vale可能会对算法的迭代过程发难。我希望您在大义凛然地替项目揽责的时候,不要愚蠢地暴露出您现在连一行底层代码都看不懂的事实。”
说完,他拉开会议室沉重的大门,决绝地走了出去,没有一次回头。
我虚脱地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LeonShen,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无可救药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