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大人奔逃推挤,好几次险些踩伤她的鞋面,她便顺着墙根窄处侧身避让,背靠墙面缩住身子,尽量避开狂奔的人流。
然而四下人声鼎沸,火光噼啪作响,却寻不到一个熟人,安贞心头渐生惶恐,指尖死死捏紧糖块,原本温热的蜜糖被手心冷汗浸软。
她牢记家中教养,不胡乱跟随陌生路人,只是守在原地张望,寄望黄桃能够折返寻到她。
躲在暗处的吴四终于从混乱的人群中挣脱出来,寻找了好一番,才看到缩在角落里的安贞。
这小崽子,倒是让他好找。
安贞站累了,也不顾什么名门贵女的形象,抱腿蹲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喧嚣似乎远了一些。
安贞累得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小声抽噎。听到脚步声靠近,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黄桃姐姐!”
可下一秒,那点光就灭了。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个温柔的婢女。
那是一个男人。面皮黝黑,额角一道斜疤划过眉骨,眼神阴沉得像深不见底的井。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笑得让人头皮发麻。
“小囡囡,跟叔叔走,叔叔给你买更大的糖画。”
安贞本能地想往后缩,可她身后就是墙。
“不要!我要等阿桃!”她带着哭腔尖叫,转身就要跑。
男人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他像拎小鸡一样,一只手钳住安贞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
那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指缝里全是黑泥,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安贞拼命蹬腿,绣鞋踢在他的小腿上,却像踢在石头上一样。
她想喊救命,可声音被闷在那块带着汗臭味的布帕里。
视线开始模糊,手中的糖画“啪嗒”一声掉在脏兮兮的泥水里,瞬间被踩得稀烂。
她看见那个男人在笑,笑得那么得意,那么狰狞。
“乖乖睡吧,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不过片刻,那股甜腻的迷药味便顺着呼吸直钻脑髓。
安贞只觉得头昏沉沉地往上涌,四肢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她本能地还想抠挖
男人的手背,可那点微弱的挣扎像泥牛入海,力道一点点卸去。
那只原本死死攥着男人衣襟的小手,终于无力地垂落下来,砸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她的脑袋不受控制地歪倒,软软地靠在吴四粗壮的臂弯里,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她只看见远处一盏被风吹歪的兔子灯,在火光中烧成了一团焦黑的纸灰。
“哎哟,这小祖宗,脾气还挺大。”
吴四顺势将昏死过去的女孩往怀里一揽,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次。他抬起那只沾着黑泥的手,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冲着周围路人露出一个憨厚又无奈的傻笑:
“家里的小姐跟我闹脾气呢,太调皮了。这不,玩累了自己就睡了。”
他一身粗布短褂灰扑扑的,领口还沾着洗不掉的汗渍,和安贞身上料子考究、绣纹精致的锦缎衣裙形成了极其扎眼的反差。
这悬殊的衣着,压根没法冒充女孩的生父。但他压根没打算解释,只是借着冲天的火光和四散奔逃的人流,猛地扯过一件破旧的黑斗篷,将怀里那团娇贵的锦缎死死裹住,像护着一件见不得光的赃物,仓皇溜进了阴影里。
“这年头,下人也难当啊……”
有路人原本有心驻足多看两眼,可身后奔逃的人流猛地涌来,像潮水一样推着他们往前挤。有人被踩了脚,有人被挤掉了鞋,骂骂咧咧声中,只当是哪个富贵人家的粗使仆人,怕烟火呛着娇气的小主子,正匆匆挪步躲开。
旁边一个挑担的小贩被猛地撞翻了货筐,铜锅翻倒,滚落的点心陶罐碎了一地。小贩急得满头大汗,忙着蹲下身去捡拾货品,目光扫过吴四那灰扑扑的背影,也只草草一瞥。他满心惦记着自家赔钱的摊子,哪还有闲心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远处的百姓全被那冲天火光牵动了心神,呼儿唤女、慌乱救火的声音震耳欲聋。在这场兵荒马乱的浩劫里,连活生生的人命都显得微不足道,更没人会去留心,这场藏在混乱与喧嚣里的掳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