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真的伤心,外婆是母亲的妈妈,是母亲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就跟外婆也是她最亲的人一样。外婆生病的时候母亲赶回来陪了一个月,在医院里跑前跑后,喂饭喂药,药片碾碎了拌在粥里,晚上母亲就睡在病床旁边的折迭床上,那张折迭床的铁架子生了锈,翻身的时候嘎吱响,母亲睡不好,眼睛底下的青色一天比一天深。母亲劝外婆去城里,外婆不肯,母亲急得哭,外婆也哭,两个人对着哭了一场,最后还是依了外婆。
母亲是爱外婆的,但母亲离开了。母亲刚走不到一周,外婆就走了。母亲不在的那五年,是她陪着外婆的。是她在冬天的夜里给外婆掖被角,被角塞进床垫底下,怕外婆半夜踢开了着凉。是她在外婆生病的时候喂她吃药。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外婆总是比她先醒,醒了也不出声,就坐在床边等着,等她睁开眼睛,外婆才开口说“起来吧,粥煮好了”。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比她更自责。母亲觉得是自己走得太早了,如果再多陪几天,也许就能在外婆身边。母亲的愧疚比她更深,更重,压了这么多年,后来这种愧疚从母亲那里渗过来,母女俩共享着同一份债。
其实,之后的无数个夜晚,当祝辞鸢想起葬礼的时候,她能理解母亲,她和母亲一样:她没有资格责怪母亲。母亲有自己的难处,母亲改嫁是为了生活,母亲每个月寄钱回来——生病了赶回来陪床,已经是尽力了。她不怪母亲,她只是——她只是觉得自己和母亲之间隔着什么东西,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都在,好比两个人站在同一条河的两岸,水不深,也不急,但谁都没有蹚过去。
有人在她耳边说让她出去透透气。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膝盖弯曲的那一刻关节里发出一声脆响。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是继父。继父的手大,力气也大,五根手指箍着她的上臂,稳稳地托着她,让她站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她还不太熟悉,只记得是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眉毛浓,两道眉毛之间距离很近,看起来严肃,但眼神温和,眼角的皱纹往下走,是常年笑出来的纹路,和他此刻的表情不太搭。
“去外面坐一会儿。”他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乡下院子的口音,她点了点头,慢慢往外走。脚掌踩在地上是木的,膝盖以下的部分好像不属于她了。
灵堂外面是院子,阳光烈,晒得地面发烫,泥地上的裂纹被太阳烤得张开了嘴,知了在树上叫得震天响,一波接一波,此起彼伏,密密匝匝地塞满了整个院子。
她站在屋檐的阴影下,眯着眼睛看外面的光,觉得那光刺眼得很,白花花的,刺得她眼睛发疼。热浪一阵一阵地涌过来,裹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稻田里飘来的水汽,黏在皮肤上。
院子里的枣树长得高了,树冠遮天蔽日,下面一片阴凉,树干上有一圈旧绳子的勒痕,那是从前拴晾衣绳的地方。她小时候经常在那棵树下玩,爬上去摘树叶,在树荫下睡午觉,草席铺在地上,她翻个身就能碰到枣树的根,听外婆坐在旁边摇蒲扇讲故事,蒲扇扇出来的风带着干草和手汗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光斑的形状随着树叶的摇动在泥地上缓缓移动。
有人在那片光斑里走动,村里的亲戚,帮忙操持丧事的,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有人端着盆,有人抱着一捆纸扎的金银元宝,有人在灶房里烧大锅饭,铁勺碰锅沿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城里人的衣服,皮鞋的底太硬,踩在泥院子里留下一个一个方正的印子,和周围格格不入,大概是继父那边的人。
然后祝辞鸢看见院子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男生穿着黑色的衣服,衬衫扎进裤子里,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连第二颗扣子都没解开。
他比周围的人都高,站在老槐树下面,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下巴的线条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很清晰。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走动,就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安静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在一个所有人都在忙碌、在走动、在低声交谈的院子里,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反而变成了最显眼的东西:也许是他太安静了,也许是他和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也许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听到什么声音,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经过那棵枣树、那些来回走动的亲戚、灶房冒出来的白烟,最后落在她脸上。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十九岁的男生,眉眼已经长开了,眉骨和鼻梁撑出一道阴影,下颌角的轮廓从耳垂底下走到下巴,拐了一个很硬的弯,皮肤的颜色和周围那些晒得黝黑的乡下人完全不一样,那种白不是苍白,是没有被太阳碰过的白,搁在这个泥墙灰瓦的院子里,干净得不合理。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有几缕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伸手去拨。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水干了之后留下一条一条的白色盐渍,衣服皱巴巴的,膝盖那儿跪出了两块圆形的灰印,头发也乱了,有几根粘在脸颊上,身上沾着纸灰和烟火气,指尖被纸钱的黄色染料蹭得发黄。她清楚自己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在乎他是谁。
外婆刚刚去世,她的世界刚刚塌了一半,一个陌生人的目光算什么呢?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隔着阳光和树影,隔着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更长。最后是他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看着地面。
她也转开目光,扶着门框站着,继续看那棵枣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树枝晃动的时候有几片干了的枣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地上,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外婆说过,树叶响的时候就是老祖宗在说话,让她不要害怕。
后来母亲出来找她。母亲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脸上重新挂上了一层平静,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住了。母亲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手心潮热,有一点颤抖,但用的劲很大,十根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扣得严丝合缝。
“该给你外婆磕头了。”母亲说。
她点了点头,跟着母亲往回走。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她看见那个男生也跟了过来,走在继父身边,大概是鞋底太厚了,走起路来有点变扭。继父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睛,又看了她一眼。
“这是黎栗,”母亲注意到她的目光,停下脚步,对她说,“你继父的儿子。比你大四岁,以后——”母亲顿了一下,声音有些犹豫,那个停顿里塞满了成年人重组家庭时的尴尬与讨好,“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这个词从母亲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虚浮的塑料感,三个字拼在一起,发音是对的,语法也是对的,但是落到她耳朵里就是不贴合,好比一件尺码不对的新衣服,袖子长了一截,肩线歪在胳膊外头,穿着也不难受,就是不对。
祝辞鸢看着那个叫黎栗的男生。他站在正午暴烈的阳光下,却浑身上下没有一滴汗。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子立着,衬衫的布料是好料子,纹路细密,光线照上去不会反光,只是柔和地吸收掉了。皮鞋擦得锃亮,鞋面上反射着日光的碎片,鞋带打的是双蝴蝶结,两边一样长。他站在这个满院纸灰、泥土和汗味的乡下院子里,每一处细节都和周围隔着一层什么——是质地,是布料的密度、皮革的厚度、指甲的干净程度。
他走近了几步,在她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很多,她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一种褐色,靠近瞳孔的地方深一些,虹膜的边缘浅一些。
“小鸢。”他开口了。
她愣了一下,她和黎栗才刚认识,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他就这样叫她。“小鸢”,这种昵称说出来的时候嗓音很低,尾音往下坠了坠,熟稔的,自然的,好像叫了很多年——一个陌生人用这种语气叫她,就好像他已经替她决定了他们之间该用什么样的距离,而她没有被问过。
“节哀。”他说。
只有这两个字,不多不少,不冷漠,也不热络,说完了就说完了,嘴巴合上,不需要她回应什么。她没有说话。她应该说谢谢。或者点点头。或者叫他一声“哥哥”——母亲希望她这样叫,继父大概也希望。但她什么都没说,那些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好比一口饭嚼碎了又不想咽,含在嘴里,进退两难。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没有等她回答,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出路来。他退那一步的时候鞋跟在地上蹭了一下,泥地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弧形刮痕。母亲拉着她继续往灵堂走。她跟着走,没有回头,但她清楚他还站在那里——那种感觉不是来自眼睛,而是来自后颈,那一小块皮肤对身后的空气的感知。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黎栗。在外婆的葬礼上。她十五岁,他十九岁。她穿着皱巴巴的黑衣服,膝盖上跪出了灰印,脸上有泪痕,头发沾着纸灰,眼睛红肿,指尖染着纸钱的黄色,而他穿着熨烫整齐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干干净净,站在阳光下面,鞋面上没有一粒灰。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那一刻就注定被所有外界的那把尺子丈量得清清楚楚。那条线是命运替他们划的。他是那边的人,她是这边的人,中间隔着五年的分别,隔着一整个城市的距离,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他们碰巧在同一场葬礼上相遇,碰巧被同一个称呼捆在一起,但那不意味着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至少祝辞鸢是这么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