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他,可又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江野翻过身看着天花板,看久了,白色的墙面就像转开了一圈圈的漩涡一样,晃得她眼花缭乱。
她的眼皮一张,一合,干涩的眼睛泛起刺痛,六年前的回忆像投影一样在天花板上滚动。
她还记得有一天,她下了晚课,匆匆赶去参加学院组织的生涯规划讲座。
老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说着什么保研要从现在就开始努力,考研竞争压力大,咱们专业未来就业形式也不容乐观。
她当时才刚上大一两三个月,这场讲座像一盆残酷的冷水,泼在了她尚且兴奋雀跃的心上,把她浇透了。
十一月底的天气已经转凉,她在寒风中裹紧外套,一路蔫头耷脑地回到寝室。
寝室里舍友各自对着电脑,安安静静。她从狭窄的过道挤进去,安静地放下包,安静地拉开座椅,然后安静地带上了全息头盔。
“小野今天是怎么了?嘴角往下耷拉,像个倒着的括号。”
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江枫的笑容和他金棕的头发一样灿烂,像拉开窗帘洒进来的蓬勃暖阳,迎面接住了她。
她这株颓丧的植物,终于又见到了阳光。
寝室里不能说话,江野于是扑进他的怀抱,然后就是一阵漫长的打字。
“哑巴公主。”江枫笑了一声,勾出一缕她的发丝,在手指上卷起来,又松开,玩得十分专注。
江野瞪他一眼,先给他发了短短的一行:你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在当时的游戏剧情中,她还是军校的学生,江枫说是退学,但只比她大两岁,也还是学生的年纪。所以问这个问题很合理。
“我吗?”江枫垂眼想了想,回答她,“我想有一个小院子,白天在院子里种花,下午在院子里看书,晚上在院子里和你散步、聊天、拥抱、接吻……”
江野又瞪他一眼:我问的是工作以后,不是退休以后!
江枫嘴角的弧度没有半点变化,他一本正经地感叹:“啊,可是我不想工作。”
江野:啊!我也不想工作!!
紧接着,江野就把刚才打好的那一长段小作文发了过去,内容包含今天上了一天课的苦闷,老师讲课只知道念ppt的吐槽,晚上讲座传播的浓浓的焦虑,以及颠来倒去、反复咀嚼的,对未来的迷茫。
谁在二十左右的年纪不迷茫呢?
她把这些发给江枫,也不是希望他能看懂能安慰她,毕竟游戏世界应该不存在这种现实的烦恼,游戏程序的设置应该也没有这么智能。
但她太孤独了。
她太想有一个可以卸下心防、放心倾诉的人了。
游戏中的江枫表情很生动,他坐直一点,微微皱起眉,好像真的在试图理解。
江野等得无聊,扯扯他的头发,捏捏他的脸,戳戳他的胸肌,又戳戳他的腹肌。
却被江枫一把抓住了手腕。
“不准乱动,我在思考。”他把江野的手拉到嘴边,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全息头盔下,江野悄悄红了脸颊。
她又单手打了一行字:哎呀算了,别看了!我先出去做个任务,一会儿再回来找你玩。
她在江枫怀里扭了扭,像一条灵活的猫一样滑了出去。
没想到刚迈出半步,身后江枫就突然牵住了她的手指,把她重新牵到怀里。
她仰头望去,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褐色的眼瞳。
在灯光下,像流淌的琥珀,华光流转。
“我看懂了。”
江枫动作轻柔地分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小野,我们一起逃吧。”他说。
“逃出命运的魔爪,永远也不要被它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