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屋里,陈砚清正对着一卷《策论精选》出神。
烛火跳动,在书页上投下不安的光影。
他其实看不进去,东屋的动静太大,摔砸声、低吼声、压抑的哭泣声,隔着两堵墙也能听见个大概。
他皱了皱眉,将书卷合上。
这种戏码并不新鲜,自他住进舅舅家这半年,已不止一次听见表哥房里的动静。
那个被全家寄予厚望却屡试不第的表哥,只是压抑地哭声倒是第一回听。
陈砚清起身走到窗边,想透透气。
秋夜的凉风能让人清醒,他需要清醒。
乡试在即,他没兴趣关心这些家长里短的腌臜事。
窗户“吱呀”一声推开。
然后他看见了。
月光清凌凌地洒满小院,将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影子照得纤毫毕现。
她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水打湿后抛弃的幼兽,背脊嶙峋地凸起,肩胛骨随着抽泣轻轻颤动。
墨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抹苍白的颈项。
但这些都不是最刺目的。
最刺目的是那件几乎不能蔽体的肚兜。
艳俗的红色,绣着交颈鸳鸯,此刻一边系带松脱,软软地垂下来。
于是半边浑圆就这样暴露在月光下,肌肤在寒夜里泛起细小的颗粒,樱花在布料边缘若隐若现,随着她的颤抖微微起伏。
陈砚清的目光停在那里,没有立刻移开。
他在想这件物品值二十五两银子吗?
表哥用二十五两银子买来的旺夫命格,此刻正赤身裸体地蹲在自家院子里哭泣,这场面若是传出去,陈家那点可怜的脸面大概就彻底不剩了。
松月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生得极好,杏眼,挺鼻,唇形饱满,本该是明媚鲜活的脸庞,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死灰。
泪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烛光一照,像是珍珠。
她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迅速涨红。
她慌忙想用手遮住胸口,可手臂环抱着膝盖,一动就会失去平衡,反而让另一边也险些滑落。
她僵住了,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羞耻的泪。
陈砚清依然没动,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从羞耻到绝望,最后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只留给他一个裸露的背脊。
月光在那片肌肤上流淌,勾勒出脊椎凹陷的浅沟,往下是纤细的腰肢,再往下……
他移开了视线。
院子里很静,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细细的,像受伤的小动物在呜咽。
陈砚清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书卷,又抬眼看了看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他在心里想,若是放任不管,她大概会在这里蹲到天亮,然后染上风寒,然后需要请大夫,然后会惊动更多人,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