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收到消息,一份是肃查处呈报的“暴乱学生处置建议”,言辞激烈,要求严惩以儆效尤。
另一份是赤霞会内部通过陈墨传来的紧急情报,东海商会意图借此事件进一步施压,逼迫当局签署新的利益让渡条款,而学生运动背后的民意,是一股可以争取的力量。
严世镛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慢悠悠地品着茶,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精光:“沉舟啊,这些学生,无法无天,背后怕是有人煽动。那个苏念真,我查过了,家里开纺织厂的,读了几本歪书,就不知天高地厚。不狠狠刹住这股歪风,江南六省,怕是要乱。”
顾沉舟手指敲击着桌面,面无表情。他心中快速权衡,严世镛想借题发挥,清洗异己,甚至可能想试探自己对学生运动的态度。
东海商会乐见当局镇压民意,方便他们浑水摸鱼,而组织需要尽可能保护进步力量,维持民意对当局的压力……
“严总长说得是,学生闹事,影响治安,确该管束。”顾沉舟开口,声音平稳,“不过,眼下东海商会那边正盯着我们,若处置过于严厉,激起更大民变,反倒授人以柄。那个苏念真,一个女学生,关着也无大用,不如……放了吧。”
“放了?”严世镛挑眉,“沉舟,你这是妇人之仁。今日放一个,明日就有十个百个效仿!”
“所以不是简单地放。”顾沉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她家里来领人,出示保证,严加管束。明德书院那边,也要施加压力,让他们加强管理。对外,就说念其年幼无知,初犯予以警告。”
“如此,既显我等并非一味强压,也能分化学生,平息事态。总比关着她,让她成了烈士,激起更多人同情对抗要好。”
严世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还是沉舟考虑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吧。不过,下不为例。”
“自然。”
苏念真在阴冷的拘留所里待了一天一夜,正当她做好了最坏准备时,却被告知可以离开了。
来领她的是家中老仆和书院的一位训导主任,手续繁琐,签字画押,保证不再参与此类活动。
走出肃查处那令人窒息的大门,重见天日,苏念真恍如隔世。
老仆哭诉着家中如何打点,如何求人,训导主任则板着脸告诫她好自为之。
她茫然地站在街边,心中并无多少获释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更深的迷茫与无力。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一辆汽车缓缓驶过。后车窗半开,她无意间瞥见里面坐着一位身着戎装的年轻将领。
他似乎也朝窗外看了一眼,目光与她短暂相接,那眼神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苏念真莫名觉得,那里面没有寻常官僚的油腻或军人的粗蛮,反而有种沉重的东西。
汽车很快驶远,旁边一个卖报的老头低声对同伴嘀咕:“看见没?刚才那是顾帅的车……”顾帅?江南巡阅使顾沉舟?下令放了她的人?
苏念真怔在原地,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是他在权衡利弊后,做出了释放的决定吗?那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是迫于压力的妥协者,还是……别有深意?
玲珑阁,后院。
秦四爷又来听戏,散场后照例与柳三弦喝茶闲聊,松月在一旁安静地沏茶。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近日的学潮上。
“啧,那些学生,也是热血。”秦四爷摇头,“可惜,碰上了硬钉子。领头那个女娃,叫苏念真的,家里有点底子,关了没两天,让顾帅一句话给放了。”
松月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苏念真?这名字她似乎在《新声》杂志上见过,文章写得很有锐气。
“顾帅放的?”柳三弦有些意外,“不是说肃查处严世镛要严办吗?”
“所以说顾帅手腕高明啊。”秦四爷压低了些声音,“不放,留着是个火药桶,严世镛想借题发挥,东海商会也等着看笑话。”
“放了,显得宽宏,还能敲打学生和背后的人。听说,顾帅还让人给明德书院捐了一笔款子,说是资助清寒学子。”
“这一手,硬是让严世镛和东海商会那边都没话讲,学生还念他一点好。政治啊,就是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松月垂着眼,将斟好的茶轻轻推到秦四爷面前,心中却翻腾起来。
又是顾沉舟,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牵扯着金海乃至江南的暗流。
他释放苏念真,绝非简单的仁慈或妥协。秦四爷的分析不无道理,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政治平衡术。
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他精准地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解决方法,既避免了局势恶化。
这与她在书房中感受到的那个谈论《广陵散》的顾沉舟,微妙地重合,又似乎有所区别。
——
接连的阴雨天后,金海迎来一个难得的晴朗夜晚。
玲珑阁门口水牌上新添了一行朱笔小字,应多位票友恳请,今夜特加演全本《剑魄琴心》,由月老板领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