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雷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我的职责。”
“以你现在的状态?”雷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她被外袍遮盖的肩膀,那里刚才露出过密集的裂痕,“你能撑到矿场吗?五十里路,再加上净化仪式……”
“撑不到也要去。”松月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尖锐的东西,“陛下,这不是选择题。要么我去,净化水源;要么我不去,下游十七个村庄,近五千人中毒溃烂而死。您要选哪个?”
雷恩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可以派军队封锁”,想说“可以找其他方法”,但所有话语在那些银色裂痕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如果女巫的传说都是真的,如果那些裂痕真的是净化的代价,那么除了她,还有谁能处理这种非自然的灾难?
“你需要什么?”他最终问,声音干涩。
松月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怔了一瞬:“一匹快马,一个熟悉矿场地形的人。还有……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净化现场,腐化会依附在活物上传播。”
“我派人护送你……”
“不需要。”松月摇头,“人越多,腐化可依附的载体越多。我一个人去,最快最安全。”
雷恩看着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他以为她是旧时代的象征,是故弄玄虚的神棍,是依赖王室供养的寄生虫。
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明知前方是深渊,却依然要纵身跳下去的守护者。
“天亮前出发。”雷恩最终说,“我会准备好马和向导,但松月阁下……”
他上前一步,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女巫阁下”。
“如果你回不来,”他盯着她的眼睛,“那个小女孩怎么办?米拉?”
松月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想到雷恩会知道米拉的名字,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会继承高塔,继承职责,继承这些裂痕。”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这就是女巫的命运,陛下。一代燃尽,下一代接过火炬。直到血脉断绝,或者世界不再需要守护。”
说完,她微微欠身:“如果陛下没有其他事,请容我更衣,天亮前我还要准备净化仪式需要的材料。”
这是逐客令。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松月平静无波的脸。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但最终只化作一句:“活着回来。”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那个充满烛光和秘密的房间。
走下旋转楼梯时,雷恩的脚步很重。每一级台阶都像踩在心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莉亚在一层等着,眼中满是担忧,但什么也没问。
走出高塔,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雷恩抬头望向观星台,那里已经重新亮起了清冷的光。
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些裂痕,想起自己曾经在长廊里,讥讽她的预言是谜语,嘲笑她的存在是旧时代的迷信。
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
那不是生理上的不适,是更深层的反胃。
他对自己感到恶心,对那个傲慢、无知的自己,感到彻头彻尾的恶心。
雷恩没有回王宫,他走向档案馆,那里存放着王国三百年历史记录。
值班的书记官被深夜到访的国王吓了一跳,但雷恩只是挥手让他退下,自己走进了那片黑暗。
他点亮油灯,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翻找。
不是找正式的历史记录,而是找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边角料。
私人日记、地方志的补充、贵族家族的秘录。
黎明前,他找到了。
在一本边缘烧焦的羊皮笔记本里,夹着一页泛黄的碎纸。
纸上用潦草的古文字写着:
“月蚀之夜,女巫立于西境山巅,周身星光如瀑。腐化之雾退散,土地重现生机。然归来时,背脊新增裂痕七道,咳血三日。女巫承伤,国土无恙。此乃平衡之道,亦为残酷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