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在阴影里轮廓分明,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清晰地映着困惑、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弄得怔住了,足足反应了两三秒。
“生气?”江映雪声音因为诧异而微微扬起,“没有啊,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她下意识地反问,觉得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甚至莫名其妙。
季司承见她这反应不似作伪,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半分,但疑惑却更甚了。
“我看你晚上一直在弄那些药,”他的声音低沉,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控诉,“我叫你洗澡,你都很敷衍我,后来再叫你,你就不理我了……”
江映雪听着,先是疑惑,随即恍然。
紧接着,一丝混合着歉意和好笑的神色浮现在她脸上。
“是因为这个?”她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像羽毛拂过心尖,“我不是敷衍你,也不是不想理你。”她也侧过身,面对着他,认真解释,“我给卢小娟配的这这副药,跟平时熬的汤药不一样。”
她开始细细道来,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柔和:“她的声带损伤是旧疾,气血瘀堵得厉害,又拖了这么多年,像生了厚厚铁锈的锁。”
“普通的温和方子,药力透不进去,只能隔靴搔痒。所以,我用了‘喉风草’做主药,这药性子烈,走窜力强,专门攻坚破瘀。但正因为它烈,用量就必须极其精准,多一分可能灼伤她本就脆弱的喉咙,少一分又打不开瘀堵。”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几味辅药,相互间相辅相成又互相牵制,捣药的次序和力道,也都有讲究。”
“整个过程,心必须静,手必须稳,眼必须准,稍微分神,可能这一剂药的效果就大打折扣,甚至前功尽弃。”
她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我当时心思全在那上面了。你叫我,我听到了,但脑子好像还没从那些药材分量和火候里转出来,所以反应慢了,话也说得很简略,真的不是故意不理你,更不是生气。”
她伸出手,在被子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对不起啊,让你多想了。”
季司承静静地听着。
随着她的解释,他脑海里那点忐忑不安早就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坐在灯下,微蹙着眉,指尖捻着药材,眼神沉静如水的专注模样。
原来那不是冷淡,而是沉浸,不是疏离,而是对另一份生命的郑重负责。
提了一整晚、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甚至泛起一丝为自己刚才那点小题大做的别扭而感到的好笑和赧然。
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道,“是我多心了。”
他想起自己抱着孩子当“护身符”的傻气举动,耳根微热。
但他随即又想到她刚才话里透出的意思,眉头微动:“你给卢小娟配这么费心的药……是觉得她能治好?”
“不能说百分之百,但希望不小。”江映雪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她不是先天哑巴,声带基础还在,主要是后天损伤和长期闭塞。针灸通络,猛药攻顽,再加上持续的调理和练习,恢复部分说话能力,是有可能的。”
“嗯。”季司承点了点头:“你做得对。能帮就帮一把,她一个聋哑妇人,就算听得见,不能说话,跟人沟通也困难重重。”
“现在在部队里,大家知道情况,还能关照些。以后她总不能一直待在部队,总要有个去处。若还是哑着,到了外面,人生地不熟,被人欺负了,连喊一声救命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