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宣布死亡时间的那一页签完字,例行公事地去检查遗体。
翻开眼皮,瞳孔已经散了。
摸了一下四肢,骨头断了好几处。
这些都很正常,楼掉下来能全须全尾才怪。
不正常的是那双手,他把那双手翻过来,凑近了看。
掌心的皮肤上有几道很深的抓痕,方向是从手腕往指尖走的,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碎屑,手掌外侧还有摩擦造成的血痕,像是用力抓过什么粗糙的东西。
赵医生皱起眉,他不是法医,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坠楼的人,如果是自己跳的,坠落那一刻会有本能的求生反应。
手会去抓身边能抓住的一切,那种抓痕应该是指尖向下、掌心朝外的,是试图抓住什么把自己拉回来的姿势。
但这双手上的痕迹不是。
这些抓痕的方向是从掌根往指尖走的,是用力抓住什么东西、而且抓了很久才会留下的痕迹。掌心外侧的擦伤也不是坠落造成的,那是和粗糙表面剧烈摩擦才会留下的伤,像是在用尽全力抓紧什么东西,然后被什么东西生生扯开。
栏杆,她在抓住栏杆。
一个人如果真的要跳楼,为什么要抓住栏杆?
赵医生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双已经凉透的手,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放下那双冰凉的手,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局的号码。
“喂,我是市立医院急诊科。今晚有个坠楼的死者,我怀疑不是自杀。”
放下电话,他又看了一眼那张脸。
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妆容还残留着一些痕迹,眉眼之间有种化不开的疲惫,即使是死了也没能化开。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程驰正梦见自己在一片芦苇荡里追人。
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贴在耳朵上的同时已经坐起来了,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往陆一弦那边挡了挡,怕他撞到床头柜。
“嗯。好。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才睁眼。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正好够他看清陆一弦的脸。
人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他,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像只刚睡醒但已经开始警觉的猫。
程驰有时候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平时看着冷冰冰的,睡迷糊的时候反而软和,下颌线没那么绷着,嘴唇也微微抿着,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
这会儿,那头长发蹭得有点乱,几缕贴在脸颊上,剩下的铺在枕头和他自己的手臂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幽微的光泽。
“有个坠楼的,”程驰说,嗓子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医院那边觉得不太对,让过去看看。”
陆一弦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往他怀里又蹭了一下,像是在醒神,又像是在讨两秒钟的赖。
他的额头抵在程驰锁骨下面那块,鼻尖蹭到一点皮肤,呼吸热乎乎的。
程驰办公室这张折叠床是他当年刚当队长时候买的,睡着还行就是窄。
他自己也习惯了,加班晚了往上一躺就能睡着,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