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大飨将士,池仲容自然也在应邀之列。他不来,等于自露其奸;他来了,好像也没有什么危险。于是,池仲容带着一队壮士,前往赣州。
老虎离了窝,就好对付了。但王阳明决心将戏演完,对池仲容热情招待,美女珍馐,无不毕备。也许他的“良知”正在交战,不知以“鸿门宴”杀死这个悍匪是否符合道义。不过,当池仲容住到春节后,坚辞要走时,王阳明不再犹豫,派人假扮刺客,将池仲容及手下全部格杀。随后,派兵**平了池仲容的匪巢。
自此,“山贼”之乱,终告平息。
王阳明扫山贼,所率之人,不是文官,就是“偏裨小校”,可他却把作乱数十年的“巨寇”一一肃清,因此,“远近惊为神”。
王阳明的“神”,在于他善能“借胜于敌”;而他的“借”,不过是读懂了敌人的心,善于利用敌人的心理变化而已!
训练常胜团队
阳明语录
其勇力虽有,而节制未谙;向慕虽诚,而情意未洽;一时调用,亦恐兵违将意,将拂士情,信义既未交孚,心志岂能齐一。《预整操练》
今文翻译
他们虽然有勇力,但不熟悉军事指挥;虽然有斗志,但感情尚未融洽,一时之间调用他们,只怕会士兵违逆将领的命令,将领伤害士兵的感情。信义还没有交融,心志怎能合而为一?
《孙子兵法》第一篇,谈了判断胜负的七大要素:“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世间胜负,都不出这七大要素。王阳明熟读兵书,自然明白其理。
但是,读过兵书的人很多,许多人读了跟没读一样,甚至更糟,反倒把脑筋搞坏了。为什么呢?有的人流于想象,知道却不去做,王阳明比他们高明的地方在于,他“知行合一”,老老实实按自己知道的去做,而不是夸夸其谈。还有的人纸上谈兵,一切都想按书本做得一分不差,否则就以为做坏了,就不知怎么办才好了,所以他们老埋怨别人不按他们的套路出招。王阳明比他们高明的地方在于,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做事,而不求完美。七大要素等于七门功课,总分七百,谁都考不了满分,也没有必要,你只要做得比对手高那么几分,你就可以做赢家。
王阳明去南赣带兵前,那一带的官军和“山贼”都属于“差生”级,七门功课都有得分,你方这门强一点,我方那门强一点,总分差不多,都不高,所以双方斗了二三十年,互有胜负,谁都不能真正打败对方。
王阳明来到南赣后,对自己的任务非常明确:他是教练,不是参赛选手,他的任务不是像诸葛亮、刘伯温那样想出几个奇招妙计,一举制胜;更不是像韩信、岳飞那样亲临前线指挥。他的任务只是将官军从“差生”变成“优生”或“次优生”,同时在“道”的方面使胜负变得有利于官军。
王阳明在南赣,主要强化了以下几门功课:
一是行道。“山贼”都是破产农民,为求活路而聚众为匪。因为天灾和官府逼迫,破产农民越来越多,所以“山贼”永不乏兵源。王阳明积极整顿吏治,减轻对农民的压迫,同时积极救灾,将饥民从生死线上救下来,然后设法安排就业。这一来,“山贼”的兵源少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愈剿愈多。可以说,当王阳明做好这一步,“山贼”已经被剿了一半。
二是立法。以前官军纪律废驰,比土匪好不了多少,王阳明治军的第一步是严明军纪,使官军变得像官军,让老百姓觉得还是官军比较可爱,作战时,百姓自然会偏袒官军一方。他还推行“十家牌法”,使百姓改变跟“山贼”任意交通的习惯,以杜绝“山贼”的经济与情报来源。
后来曾国藩办“团练”,用的就是王阳明之法,以民兵平定了太平天国起义。但蒋介石用此法时,却无建树,原因在于无“道”,只关心胜负,不关心百姓的疾苦死活。所以说,讲兵法也好,讲商法也好,只能在“道”的前提下讲,失了“道”,什么法都不灵了!
四是练卒。王阳明认为,“习战之方,莫要于行伍;治众之法,莫先于分数;所据各兵既集,部曲行伍,合先预定”。为了让官军提高战斗力,由纪律散慢变得训练有素、令行禁止,他对官军重新编制,“每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为一队,队有总甲;二百人为一哨,哨有长、协哨二人;四百人为一营,营有官、有参谋二人;一千二百人为一阵,阵有偏将;二千四百人为一军,军有副将、偏将无定员,临阵而设。小甲于各伍之中选材力优者为之,总甲于小甲之中选材力优者为之,哨长于千百户义官之中选材识优者为之。副将得以罚偏将,偏将得以罚营官,营官得以罚哨长,哨长得以罚总甲,总甲得以罚小甲,小甲得以罚伍众。务使上下相维,大小相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自然举动齐一”。
对于民兵的训练与指挥,他也做了具体规定,“多者二三百人,少者一百人,或五十人,顺从其便,分定班次。各役若无别故,自行统领,或有事故相妨,许今推选亲属为众所服者代领,前来赣城,皆于教场内操演。除耕种之月,放令归农,其余农隙,俱要轮班上操。仍于教场起盖营房,使各有栖息之地;人给口粮,使皆无供馈之劳;效有功勤者,厚加犒赏;违犯约束者,时与惩戒。如此则号令素习,自然如身、臂、手指之便;恩义素行,自然兴父兄子弟之爱;居则有礼,动则有威,以是征诛,将无不可矣”。
五是赏罚。王阳明对赏的重视更甚于罚,先用赏把士气调动起来了,大家都有功劳,都该受赏,受罚的自然少了。所以他赏赐的人很多,惩罚的人不多。
六是用间。王阳明非常注意防敌间谍,又重视己方间谍的运用。以前“山贼”眼线广布,官军在明,“山贼”在暗,官军有所行动,“山贼”了如指掌。后来反过来了,官军眼线广布,而“山贼”的眼线多被清除。官军以明眼人打半盲人,自然争得了主动。
争胜负跟学生参加考试是一个道理,“优生”和“差生”的较量,结果早在进考场前就已经决定了。王阳明深知此理,把工夫做在战场之外,真正到了战场,只是谨防意外罢了。所以说,胜负并不神秘,都可以做在眼睛能看见的地方,胜得明明白白。
务要申严纪律
阳明语录
各官在途,务要肃整行伍,申严纪律,禁缉军兵,不得犯人一草一木。《牌谕都指挥冯熏等振旅还师》
今文翻译
各位官员行军在途,一定整肃队伍,严格申明纪律,严肃约束士兵,不得侵犯他人的一草一木。
在近现代史上,对王阳明很感兴趣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曾国藩,一个是蒋介石。曾国藩真正读懂了王阳明,既学到了王阳明的“道”,也学到了王阳明的“法”,还有一点没学到手:由良知而起大爱。蒋介石读懂了王阳明一半,没学到王阳明的“道”,但学到了王阳明的“法”,“大爱”谈不上,“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过一个”之类的话,王阳明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可是,共产党治军,高明又远在王阳明之上,集体的智慧,毕竟高于个人。但王阳明对纪律的要求,跟共产党治军相差不多。
王阳明每次下令出兵或收兵,往往下谕,严申纪律。例如,他的《督剿安义逆贼牌》,说:“但有不遵号令及逗遛退缩,扰害平人者,仰即遵照本院钦奉敕谕事理,听以军法从事。本官务要申严纪律,整束行伍,必使所过之地,秋毫无犯;所捕之贼,噍类不遗;庶称委任。如或纵弛怠忽,致有疏虞,军令具存,罪亦难贷。”但说归说,下属执行得如何,这很难说。他的部下间获亦有杀良冒功的情形。例如长富村之战,杀432人,俘146人,烧毁房屋400余间,夺马牛无数,其间难道没有无辜村民吗?
但总的来说,王阳明治军较严,且有法可依。他带兵之初,制订了几个军法,还有一个民法,即“十家牌法”。王阳明制订军法,各项罚则开列明白,且执行严格,违者必究。例如,他的《行岭北道申明教场军令》,严格规定了练兵的纪律:
一,各兵但有擅动地方一草一木者,照依军令斩首示众。
一,各兵但有管哨官总指称神福,馈送打点等项名色,科派银物自一分以上,俱许赴该道面告究治。
一,管哨官凡遇歇操之日,并在营房居住,钤束机兵,教演武艺。敢有在家游**,及挟妓饮酒,朋伙喧哗者,访出捆打一百。
一,各兵但有疾病事故,许管哨官禀明医验,不许雇人顶替,如有用财买求地方光棍替身上操,仰该管总小甲拿获首送该道枷号,如隐情不首,事发,连总小甲一体枷号。
一,管哨官凡遇各兵斗殴喧闹等项,小事量行惩治,大事禀该道拿问,不许纵容争竞嚣乱辕门。
一,各歇操之日,各将随有器械,务在整刷锋利鲜明,毋得临时有误。如平日懒惰,不行修理,上操之际,弦矢断折,铳炮不响,旗帜不明,查出捆打一百。
一,各兵遇上班之日,不许因便赴该道府告家乡户婚田上等项事情,查出痛责四十。
一,各兵上街行走,俱要悬带小木牌一面,上写某哨官总下某人,年甲籍贯辨别。如有隐下兵打名色,另着别样衣冠,暗入府县,挟骗官吏,及来军门并道门首打听消息,访出枷号不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