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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一首歌唱过的那样(第2页)

两个人在校内分别办过画展,规格很高,参观者中不乏名人。但两个人都不看重这些,而看中的是对方的态度。“西洋吕”办画展时,“国粹唐”做了展委会主任。他每日都穿着崭新的长衫,胸前佩戴着“展委会成员”的红布条,毕恭毕敬地站在展厅门口接待参观者。“国粹唐”办画展,“西洋吕”也如此。

在这期间,“国粹唐”的儿女结婚,由“西洋吕”主持。“西洋吕”的小儿子结婚,也是由“国粹唐”操办的。

两个家庭的假日旅游,更是形影不离。遇到爬山时,搀扶“西洋吕”夫妇的常常是唐家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而“西洋吕”家的晚辈人,都去抢着搀扶“国粹唐”。面对一个好景致,两个人都说可以入画,“西洋吕”当然又把西洋画的表现力标榜一番,“国粹唐”则大大强调国画的特殊神韵。于是两个人又小吵一番,最终又以互相嘟哝一句“你这老东西就是改不掉偏见”作罢。

一生的朋友(五)

又一件不幸的事发生了。

“西洋吕”离休后的第一年,被检查出肺癌,住了小半年医院。由于手术后发现严重扩散,他知道自己的死期近了。

弥留之际,他吃力地伸出手,一手拉起妻子的手,一手拉起“国粹唐”的手,对“国粹唐”说:“我这个家,往后缺了个一家之主,你来代我当吧……”

“国粹唐”跺着脚说:“这还用你嘱咐!?”

“西洋吕”微笑着闭上眼睛。

此后,“国粹唐”每天下了班(因为他是系主任,延续到65岁才离休),总是先到“西洋吕”夫人那里坐一坐,闲谈半个小时,再回到自己的家。每年中秋、元旦、春节,他一家人都和“西洋吕”家人一起度过。

他第一次卖画得了较高的酬金,就用之于出版“西洋吕”的画册。每年清明,无论是给“国粹唐”的老伴扫墓,还是给“西洋吕”扫墓,两家的晚辈一个不能缺。

两家的晚辈很现代,又由于友谊很深,他们把这两位老人的感情也看在眼里,于是商量把两位老人“归在一起”。

校领导也愿意促成。

双方子女先是来到“国粹唐”面前,恳求了这件事。“国粹唐”当即就沉默了。

双方子女又来到“西洋吕”夫人面前,做了同样的恳求。“西洋吕”夫人也没有说话,只是落了泪。

中秋赏月的这天,两家人又聚到“西洋吕”家。在这种场合,照例先把“西洋吕”和“国粹唐”老伴的遗像挂在墙上。

但是这一次,“国粹唐”沉下脸,一拍桌子说:“都给我向你们的爹娘跪下!”晚辈们不解,都看“西洋吕”夫人。

“西洋吕”夫人也沉下脸说:“你们的父亲、伯伯要你们跪,你们就跪吧。”

晚辈们都跪下了……

朋友是一种相伴。朋友就是漫漫人生路上的彼此相扶、相承、相伴、相佐。他是你烦闷时送上的绵绵心语或大吼大叫,寂寞时的欢歌笑语或款款情意,快乐时的如痴如醉或痛快淋漓,得意时善意的一盆凉水。在倾诉和聆听中感知朋友深情,在交流和接触中不断握手和感激。握着的手仍能领悟着一种深沉的感知在里头,这样的朋友才是永恒的。

朋友是一种相助。风雨人生路,朋友可以为你挡风寒,为你分忧愁,为你解除痛苦和困难,朋友时时会伸出友谊之手。他是你登高时的一把扶梯;是你受伤时的一剂良药;是你饥渴时的一碗白开水;是你渡河时的一叶扁舟。那是只有真心才能够换来的最可贵、最真实的东西。

一面之缘

小艾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是在冬季里一个雪后的黄昏。

那一年她十六岁。当其他同年龄的女孩子还在暖洋洋的教室里看书或者做白日梦的时侯,她已经带着盛满孤独无助的行李走过好几个冬天了。

一个星期之前,小艾被一家小旅馆的老板娘辞退了,原因是老板娘无法容忍她在半夜值班的时候看书,尽管走廊里的灯是通宵亮着的。一个关系不错的女孩介绍她到这个城市,并给了她自己的通讯地址,并说这个城市一定会收容她。

下火车以后小艾才发现,她兜里的钱包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偷走了,那里有她几个月打工攒下的全部积蓄,也有朋友写的通讯地址。她踩着满地积雪,在这个陌生城市的陌生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天越来越黑,也越来越冷。白天已经渐渐融化的积雪又在寒风中慢慢地结冰。小艾甚至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就是在冬夜里被冻死的,而现在她的情形还不如小女孩,身上连一根火柴都没有。最后,小艾实在走不动了,只好朝离自己最近的一处灯光走过去。

那是一家小酒店。

她进门的时候,一个年轻的伙计正准备打烊,几张木桌围拢在屋中央一个小小的炭火炉四周。那小伙子用火钩挑起炉盖,要把炉火封死。他听见门响,一回头,就看见了小艾。小艾的脸僵硬得张不开嘴说话,只顾站在门口,贪婪地捕捉着从四面八方朝她拥来的棉团般的热气。而小伙子显然对一个女孩子深夜孤身走进来有点意外,一时怔在了火炉边。过了好久,他问她:“要吃饭吗?”

她摇摇头。她说:“我只是太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只想在屋里站一会儿就走。”

小伙子回过头去,放下手里的火钩和炉盖,歪着头想了一想,拿起旁边一把火铲,铲了几块大炭倒进炉子里,把一只烧水的大壶坐在炉子上。“那就坐下吧!”他说,“我们这儿不关门,你坐多久都行。”壶里的水很快就开了。壶盖被水汽顶得突突直响。那小伙子从柜台后面匆匆走出来,拿着一个大搪瓷缸子,把它放在小艾面前的桌子上。小艾忙说:“我不渴。”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喝水不要钱。”

那瞬间,小艾本能地想跳起身逃走——被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子可怜的滋味并不好受,可是这间小屋实在太温暖了,暖到小艾宁愿忍受被别人可怜。小艾不吭声了,任凭他给她倒上水。她用双手小心地捧住那个搪瓷缸子,感受着热力一丝丝地渗透她的全身。她并不想掉眼泪,很久之前她就发誓再也不流泪了。可有时眼泪不肯顺从自己的意愿——它们一定是在外面冻成了冰,却在小屋的暖气中融化了,还没来得及被收拾起就变成水流下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去,落在缸子里,落在木桌上。她不愿抬手去擦,怕被小伙子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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