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做生意一定要做得活络,移东补西不穿帮,就是本事。你要晓得,所谓“调度”,“调”就是调动,“度”就是预算,预算什么时候款子进来,预先拿它调动一下,这样做生意,就比人家走在前面了。
我的市面要摆到京,摆到外国,人家办不到的事我办得到,才算本事。
做生意第一要市面平静,平静才会兴旺,我们做好事,就是求市面平静。“饥寒起盗心”,吃亏的还是有钱的人,所以做生意赚了钱要做好事。
做生意总要市面平静,而市面的平静,不能光靠官府,全需大家同心协力。胡雪岩一向有此想法,所以听了老太爷的话,细想一想其中的利害关系,自觉义不容辞,有替漕帮好好出番力的必要。
看样子洪杨的局面难以久长。一旦战局结束,抚辑流亡,百为俱举,那时有些什么生意好做?得空倒要好好想它一想,经抢在人家的前面,才有大钱可赚。
为啥要开典当,开药店?这两样事,一时都无利可图,完全是为了公益,我开典当是为了方便穷人。“胡雪岩”三个字,晓得的人,也不算少了,但只有做官的和做生意的晓得,我以后要让老百姓都晓得,提起胡雪岩,说一声:这个人不错!事业就会越做越大。为此,我要开药店,这是扬名的最好办法。再说,乱世多病痛,大乱以后,必有瘟疫,将来药店的生意,利人利己,是一等一的好事业。
做小生意迁就局势,做大生意先要帮公家把局势扭转过来。大局好转,我们的生意就自然有办法。
犯法的事,我们不能做,不过,朝廷的王法是有板有眼的东西,他怎么说,我们怎么做,这就是守法。他没有说,我们就可以照我们自己的意思做。
我,胡某人有今天,朝廷帮我的忙的地方,我晓得,像钱庄,有利息轻的官款存进来,就是我比人家有利的地方。不过,这是我帮朝廷的忙所换来的,朝廷是照应你出了力、戴红顶子的胡某人,不是照应你做大生意的胡某人,这中间是有分别的。
朝廷应该照应做大生意的。不过,我是指的同外国人一较高下的大生意而言。凡是销洋庄的,朝廷都应该照应,因为这就是同外国人“打仗”,不过不是用真刀真枪而已。
我同洋人“商战”,朝廷在那里看热闹,甚至还要说冷话、扯后腿,你想,我这个仗打得过打不过人家?
我胡某人自己觉得同人家不同的地方就在这里,明晓得打不过,我还是要打。而且,我要争口气给朝廷看,叫那些大人先生自己觉得难为情。
“四海之内皆弟兄”,况且海禁一开,我们自己不亲近,更难对付洋人了。
那些人是闭门造车谈洋务,一种是开口就是“夷人”,把人家看做茹毛饮血的野人,再一种就是听见“洋人”二字,就恨不得先跪下来叫一声:“洋大人。”这样子谈洋务,办洋务,无非自取其辱。
恨洋人的,事事掣肘,怕洋人的,一味讨好,自己互相倾轧排挤,洋人脑筋快得很,有机可乘,决不会放过。这类人尤其可恶。
你说现在是出人才的时世,我相信!乱世做事,不必讲资格例规,人才容易出头。再有一层,你到过上海,跟洋人打交道,就晓得了,洋人实在有洋人的长处,不管你说他狡猾也好,寡情薄义也好,有一点我们及人家不来,人家丁是丁,卯是卯,你说得对,他一定服你,自己会认错。不像我们,明明晓得这件事错了,不肯承认,仿佛认了错,就失掉了天朝大国的面子。像洋人那样,不会埋没你的好处,做事就有劲儿了,才气也容易发挥了。凡是有才气的人,都是喜欢做事的,不一定为自己打算。所以光是高官厚禄,不见得能出人才,只出旗人对皇上自称的“奴才”!
表面上看起来,种鸦片、卖鸦片的,都是东印度公司,其实是英国政府在操纵,只要对东印度公司稍微有点不利,英国政府就要出面来交涉了。东印度公司的盈余,要归英国政府,这也还罢了,然而,丝呢?完全是英国商人自己在做生意,盈亏同英国政府毫不相干,居然也要出面来干预,说你们收的茧捐太高了,英商收丝的成本加重,所以要减低。
人家的政府,处处帮商人说话,我们呢?
局势要坏起来是蛮快的,现在不趁早想办法,等临时发觉不妙,就来不及补救了。
钱财身外之物,我不肯输这口气,尤其是输给洋人,更加不服。
原来胡雪岩近几年来做丝生意,已经超出在商言商的范围,而是为了维护江浙养茧人家,几百万人的生计。跟洋商斗法,就跟打仗一样,论虚实,讲攻守,洋商联合在一起,实力充足,千方百计进攻,胡雪岩孤军应战,唯有苦撑应变。这情形就跟围城一样,洋商大军压境,吃亏的是劳师远征,利于速战;被围的胡雪岩,利于以逸待劳,只要内部安定,能够坚守,等围城的敌军,师劳无功,军心涣散而撤退时,开城追击,可以大获全胜。
洋人做生意,官商一体,他们的官是保护商人的,有困难,官出来挡;有麻烦,官出来料理。他们的商人见了官,有什么话可以实说。我们的情形就不同了,官不恤商艰,商人也不敢期望官会替我们出面去论斤争两。这样子的话,我们跟洋人做生意,就没有把握了。你看这条路子走得通,忽然官场中另出一个花样,变成前功尽弃。譬如说,内地设海关,其权操之在我,有海关则不便洋商便华商,我们就好想出一个办法来,专找他们这种“不便”的便宜,现在外国领事提出抗议。如果撤销了这个海关,我们的打算,岂不是完全落空?
洋人做生意,跟我们不同,他们做生意,讲究培养来源,所以亦绝不会要求过分。
我将来要跟外国人一较短长。我总在想,他们能做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做?中国人的脑筋,不比外国人差,就是不团结。所以我要找几个志同道合的人,联合起来,跟外国人比一比。
他到我们这里来做生意,我们也可以到他那里去做生意。在眼前来说,中国人的生意应该中国人做,中国人的钱也要中国人来赚。只要便宜不落外方,不必一定要我发达。
这个不难!洋庄丝价卖得好,哪个不乐意?至于想脱货求现的,有两个办法:第一,你要卖给洋鬼子,不如卖给我。第二,你如果不肯卖给我,也不要卖给洋鬼子,要用多少款子,拿货色来抵押,包他将来能赚得比现在多。这样,此人如果还一定要卖货色给洋鬼子,那必定是暗底下受人家的好处,有意自贬身价,成了吃里扒外的半吊子,可以鼓动同行,跟他断绝往来,看他还狠到哪里去?
凡事就是起头难,有人领头,大家就跟着来了。做洋庄的那些人,生意不动,就得吃老本,心里何尝不想做?只是胆小,不敢动。现在我们想个风险不大的办法出来,让大家跟着我们走。那时候,你想一想,我们在这一行之中,是什么地位?
丝商联合起来跟洋行打交道,然后可以制人而非受制于人。这又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我们先付定金,或者四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货色就归我们,等半年以后付款提货。价钱上通扯起来,当然要比他现在就脱手来得划算,人家才会点头,第二个办法是联络所有的丝客人,相约不卖,由他们去向洋人接头讲价,成交以后,抽取佣金。
做生意怎么样的精明,十三档算盘,盘进盘出,丝毫不漏,这算不得什么!顶要紧的是眼光,生意做得越大,眼光越要放得远,做小生意的,譬如说,今年天气热得早,看样子这个夏天会很长,早早多买进些蒲扇摆在那里,这也是眼光。做大生意的眼光,一定要看大局,你的眼光看得到一省,就能做一省的生意,看得到天下,就能做天下的生意,看得到外国,就能做外国的生意。
我是看到天下!“长毛”不成大事,一定要败。不过这还不是三年两年的事,仗有得好打,我做生意的宗旨,就是要帮官军打胜仗。只要能帮官军打胜仗的生意,我都做,哪怕亏本也做。要晓得这不是亏本,是放资本下去,只要官军打了胜仗,时世一太平,什么生意不好做?到那时候,你是出过力的,公家自会报答你,做生意处处方便。你想想看,这还有个不发达的?
多少年来我就弄不懂,士农工商,为啥没有奸士、奸农、奸工,只有奸商?可见得做生意的人的良心,别有讲究,不过要怎么个讲究,我想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对朝廷守法,对主顾公平,就是讲良心,就不是奸商!
老实说一句:做生意的守朝廷的法,做官的对朝廷有良心,一定天下太平。再说一句:只要做官的对朝廷讲良心,做生意的就不敢不守法。如果做官的对朝廷没有良心,要我们来对朝廷讲良心,未免迂腐。
凡事只要秉公办理,就一定会有退步。
我常在想,人生在世应该先求名,还是先求利?有一天跟朋友谈到这个疑问,他说:别的我不知道,做生意是要先求名,不然怎么叫“金字招牌”呢?这话大有道理,创出金字招牌,自然生意兴隆通四海,名归实至。岂非名利就是一样东西?
譬如读书人,名气大了,京地大老,都想收这个门生,还不曾会试,好像就注定了一定会点翰林似的。
至于要发生作用,局势固然有关系,主要的是看力量。力量够,稍微再加一点,就有作用发生。
这两只杯子里的茶只有一半,那就好比茶叶同地皮,离满的程度还远得很,这满的一杯,只要倒茶下去,马上就会流到外面,这就是你力量够了,马上能够发生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