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等来了机会。道光二十三年春,又逢翰詹大考,他知道这次大考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若是成绩十分优秀,便有可能被提拔到皇帝的身边做侍讲;若成绩不理想的话,则继续当他的翰林院检讨,也许一辈子就那么默默无闻地在翰林院做学问了,他并不心甘情愿地做学问。
虽然他对程朱理学十分感兴趣,他虽然也热衷于文学创作,希望自己能写出千古传诵的佳作。但是,他博采众长绝不是为了当一位学识渊博的大家,其最终目的是让大清的皇帝欣赏并重用他。
穆彰阿欣赏曾国藩的虚心请教;唐鉴、倭仁欣赏他的专心致志;陈源兖欣赏他的博采众长;刘蓉、罗泽南、郭嵩焘、左宗棠等人欣赏他的沉着、老练;他欣赏自己的左右逢源。
当时,大清朝正处于风云突变的历史时期,朝廷上下分为几个派别,有的主战,有的主和;翰林院的学者们也在做着不同的学问,有的研究辞章考据,有的专攻儒学。在这种复杂的环境里若想左右逢源,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以说,翰林院中最被赞誉的是曾国藩。他能做到各派领袖都愿意接纳他,也能做到各种学术流派都兼收并蓄。
大清朝每六年举办一次翰詹大考,试题由皇帝亲自拟定,试卷也要经他审阅。考试地点一般设在紫禁城内的正大光明殿,考生必须是进士或赐同进士出身。所以,翰詹大考是清朝举办的最高规格考试。许多朝廷重臣都是从中选拔出来的,只要大考得第,过不了几年就有可能当上总督、巡抚,或任尚书、侍郎;若是考试一败涂地,也有可能变成默默无闻的穷翰林,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可见这种大考对每一个参考者的重要意义!
此时的曾国藩已在翰林院做了几年的检讨,后又迁升为编修,他对这种考试已了如指掌。如今,他清楚地认识到若要取得优异成绩,不但要有真才实学,还要有人向大清的天子推荐自己。还用去想吗?只有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军机大臣穆彰阿能帮这个忙!翰林院中,无人不知曾国藩是穆彰阿的得意门生。离考试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为了避嫌,曾国藩就不再敢去穆府。他心里的话早在半年前就向恩师倾诉了,他觉得恩师一定会帮这个忙。
道光二十三年三月初十日,曾国藩昂首阔步走进了正大光明殿。
这次大考一共应有一百二十七人参加,不过,三天前就有几个人打了“退堂鼓”,他们连考场也不敢进。考试这一天,又出现了几位舞弊者被清除出场,交刑部治罪。听说大清的天子龙颜大怒,吓得文武百官不敢出大气。
紧张的空气弥漫于正大光明殿上空,本来曾国藩胸有成竹,被这情景一吓唬,他也双腿发抖了起来。展开试卷一看,他觉得试题并不太难,以自己的实力应该做得不错。
钦命题《如石投水赋》,以“陈善闭邪谓之敬”为韵;另有一篇《烹阿封即墨论》;诗赋为《半窗残月有莺啼》。
曾国藩认真对待每一道题目,他想尽量做得好一些,即使事后需要穆彰阿帮忙,也不至于让人家太为难。他写完以后又认真检查了两遍,才放心地交卷,出了考场后,他心中大惊!原来,他竞把“陈”韵写成了“阵”韵。“该死、该死!你怎么会这么粗心呢?考卷已经交了上去,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那是抠不掉的。”曾国藩后悔不迭。他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他那苍白的面色无人发现。
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失态!
“或许还有补救的办法。”他的眼珠叽里咕噜地转个不停,脑子里蹦出一个个点子。
他悄悄地离开了人群。穆府不敢去,但陈源兖的家可以去,曾国藩一路小跑到了陈宅。
陈源兖的夫人易氏正在坐月子,她刚刚产下一男婴,取名为陈远济。早在易氏怀孕期间,曾、陈二人便定下了誓约:若易氏生男孩,则娶曾国藩的二女儿曾纪耀为妻;若也生个女娃,则令两个小囡为干姐妹。
所以,曾国藩与陈源兖早已互称“亲家”。
陈源兖也刚刚从考场上回到家,他看见曾国藩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我能帮上什么?快说吧!”陈源兖直截了当地说。
曾国藩喝了几口水,这才缓过气来。他一五一十地讲清了答卷上的纰漏,并要求陈源兖立刻进穆府,问大学士穆彰阿可有补救的办法?曾国藩静了静心,回忆了一下,将答题写在纸上交给陈源兖。他的语调十分低沉:
“告诉大学士,我日后再去拜访他。今日之恩情,曾国藩定当终生报答!”
大学士府,穆彰阿接见陈源兖时,他手里攥着门生曾国藩送来的纸条,似乎有些生气。陈源兖不禁为曾国藩捏了一把汗,在军机大臣面前,陈源兖岂敢多言多语!
穆彰阿半晌不语,突然间,他进出了一句:“回去告诉曾国藩,就说一切由本大人来斡旋。叫他以后细心一些,不要总给我找麻烦。”
陈源兖心中暗喜,曾国藩更是心中大喜!
半个月后,考试成绩出来了。钦定一等共五人:万青黎、殷寿彭、张芾、萧良成、罗淳衍。曾国藩列二等第一名,由翰林院编修迁升为翰林院侍讲,官至五品。
按照常规,凡翰詹大考成绩优异者,十天之内由皇帝在乾清宫召见。曾国藩也曾向别人打听过这种事儿,谁愿意把召见的内容告诉别人,问来问去,他也没有问出个眉目来。为了少让别人说三道四,曾国藩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踏进穆府了,他有心向恩师讨教却找不到机会。
四月十二日,曾国藩被带到了乾清宫。
生平第一次走进皇宫,他紧张极了,心里做着各种各样的猜测,想着、想着,在太监的引导下,曾国藩来到了乾清宫。乾清宫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批阅奏折的地方,这里应该算作内廷了。
出于好奇,曾国藩偷偷地瞄了几眼乾清宫,他不禁暗自吃惊:原来皇宫这么富丽堂皇!这与他以前所见过的房屋截然不同。皇宫的院落大极了,房屋高大、宽敞,屋顶一律是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湛蓝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辉煌;殿檐斗拱、额枋、梁柱上装饰着青蓝点金,异常美丽;屋内圆柱上是各种各样的彩绘,有的是雕金蟠龙,有的是双凤朝阳,形态逼真、色彩鲜艳。
好一处人间胜境!
就在这时,引路的那位太监开口了:“请曾大人耐心等待,万岁爷正歇息呢!万岁爷午膳后要休息一个时辰,奴才这便去看看万岁爷醒来了没有。”说罢,他转身离去。
宽敞、明亮的屋里只剩下曾国藩一人,他壮着胆子四处张望,发现室内陈设十分考究。花架上摆放着名贵的花草,四壁皆是名人字画,靠东墙处有两个大花瓶,花瓶色泽鲜艳、图案精美,一定是上等的景泰蓝。曾国藩走上前去,仔细瞅了瞅花瓶的,精细做工,他不禁为之感叹:太美了!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曾国藩为之一震,他连忙走到门口准备拜见天子。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传来:“万岁爷今日不召见任何人,曾大人请回吧!”
曾国藩深深地嘘了一下,不知是紧张的心理终于放松了,还是有些感到遗憾。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太监的后面出了宫。
一出宫,他就直奔穆彰阿府邸——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进了大学士府,他径直奔向恩师的书房。穆彰阿站在窗子下,背对着他,哈哈大笑道:
“国藩,今日你没见到思慕已久的真龙天子吧!”
“恩师,您对学生真是了如指掌。您又没有去乾清宫,怎么能一下子就猜出天子未露真容呢?”
“哈哈哈……我既对你了如指掌,也深谙皇上的脾气。今日召见你,皇上是不可能露面的。国藩,你生怕别人飞长流短,迟迟不愿登我的门。今日憋不住,到底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