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高山流水有知音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曾涤生一拍脑门子,问自己:“昨天晚上,新结识的那几位叫什么?”
当时,曾涤生的确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可是,一觉醒来,一个也不记得了。
曾涤生来到岳麓书院已经六个多月了,这些日子以来,他潜心于诗词歌赋的研究,并主攻八股文的写作,两种截然不同的文章竞被他兼收并蓄起来了。这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湘阴人郭嵩焘崇尚纯美文学,他排斥死板僵硬的八股文。在他眼中,《诗经》优美活泼、《楚辞》凄婉动人、建安文学雄浑博大、唐诗宋词内蕴深厚、元曲粗犷、明清小说细腻,在文学的百花园中,当数诗词最雅、最美。尤其是李白的诗清新飘逸、苏轼的词博大精深,他几乎被优美的诗句陶醉了。
每当几个人聚在一起时,才子郭嵩焘便高谈阔论起来,只要他一开口,别人几乎就插不进去话了。他竭力颂扬中华民族文化领域里那一颗颗璀璨夺目的明珠,他好像徜徉在纯美的海洋之中,领略古典文学的无限风光。一日,曾涤生的家里刚刚送来十两银子,他首先买足了两个月所需的烟叶,又到书局里买了几本书,然后便打算请朋友们聚一聚。偶尔相聚能增进友谊、沟通信息,只须几壶酒、几碟小菜即可,何乐而不为呢!
曾涤生邀请了几位好朋友,他们饮酒论诗、谈天说地,十分融洽。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得十分热烈,曾涤生的烟瘾又犯了,他蹲在墙角边“啪嗒、啪嗒”地猛抽着烟,罗泽南见状,走上前劝说道:
“曾老弟,你的烟瘾越来越大了,你应该学会控制自己才行。”
曾涤生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发,为自己辩解道:“这抽烟的习惯已经养成好多年了,当初是在我爷爷和我父亲的影响下慢慢形成的,恐怕一时很难戒掉它。”
罗泽南嘴一撇,说:“还是你自己不想戒掉它吧!尽为自己找借口。”曾涤生小声说:“平日里,我有两大嗜好,一是抽烟、二是下围棋,恐怕这一生很难戒掉了。泽南兄,你不知道烟瘾犯了有多么难受,抽一口便神清气爽,这滋味你不知道吧?”
正在高谈阔论的刘蓉插了一句话:“泽南兄,你如此劝说涤生,简直就是白费唇舌,他家里有几十亩地、还有几头牛,足够他抽旱烟的。再说,涤生的老婆格外体贴他,常常瞒着家里人,偷偷地差人送些银子来,不抽旱烟怎么花掉那些钱!”
曾涤生苦笑了一下,捶着刘蓉说:“好家伙!你在讽刺我!”
“岂敢、岂敢!我说的全是实话。你的家里比泽南兄宽裕多了,你很少为银子发愁,所以感觉不到买烟叶是一项巨大的支出。若是换了泽南兄,一个铜板都要计划着花,他当然舍不得抽烟了。”
郭嵩焘望了罗泽南一眼,他关切地问:“你家里最近又紧迫了吗?”
左宗棠一翻眼,冲了郭嵩焘一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自从罗老伯去世后,罗伯母长期有病在身,花费能不大吗?再者,泽南兄的三个孩子要吃、要穿,家里几亩水田全靠嫂子一个人去耕种,所获能有多少?他们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
在这几个人中,要数罗泽南生活最拮据。本来,罗泽南的经济状况就不好,一年前,他又送走了老父亲,母亲重病卧床,孩子幼小,咱己读书,家里仅能维持较低的水平生活。所以,平日里他从不浪费一个铜板,他当然更不舍得买烟来抽了。郭嵩焘感慨颇深,他以文人特有的气质发表议论:
“民以食为天!一个人仅能裹腹,他怎么能有心境去状物、描景、抒怀,当他沉浸在美妙的艺术境界之中的时候,耳边又想起了老母的呻吟、妻子的感叹、孩子的哭声,他能徜徉在文学的海洋之中吗?呜呼!”
罗泽南面带愧色。曾涤生欲安慰他几句,但是,又怕自己说话不得体会触痛对方,所以,曾涤生嘴巴动了两下,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罗泽南知道大家都很同情自己,他不愿意让别人以怜悯的目光来看待自己,所以他高声说:
“你们不是约好今日只谈诗歌,不提其他事情吗?来、来、来,我们喝酒行令,谁输了,就罚他一杯酒,任何人都不准耍赖,可以吗?”,大家立刻响应了起来。尤其是刘蓉,在这几个人之中,他年纪最轻、性格最豪爽,一提起喝酒,他就来了劲儿。他第一个站了起来,向左宗棠“挑战”:
“左兄,我们来猜两拳,三比二胜,我保证不耍赖!”
左宗棠乜了一眼刘蓉,心想:“小伙子,瞧你这神气劲儿,你也敢向我挑战,今天非把你撂倒不可!”左宗棠的酒量很大,一般人都不敢与他争高低。刘蓉今日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他偏偏要挑战“酒桶”左宗棠。
结果,一个时辰不到,刘蓉已是烂醉如泥,而左宗棠却坦然自若,看那神态,就是再来几杯也没有问题。曾涤生连忙劝说道:“左老弟,放他一马吧!小伙子不自量力,竟敢挑战你这个‘酒桶’,他不是自找难看吗?”
左宗棠哈哈大笑,拍着曾涤生的肩膀说:“你这个人,总爱搞‘折中主义’。不管是对尊长,还是对同辈,你总是圆滑逢迎、不愠不过,你究竟有没有自己的原则与立场?”
罗泽南替曾涤生打抱不平:“涤生的立场最鲜明,他也是一个最讲原则的人。这一点,你以后会逐渐体会到。涤生不是搞‘折中主义’,他一贯扶助弱小,这是他的人性美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