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父亲的身体仍然没有好转的征兆,也没有恶化的迹象。放不下北方的工作和家庭,我不得不告别父亲,返回北方继续奔忙。时隔两个月,我接到父亲病重的电话准备再次返回故里,父亲却让母亲阻止我回程,并交待母亲他走后,安静地将他埋葬,不要告诉我。母亲想到我是他的养女,在一个人生和死的大事上,他或者对我心存有何芥蒂,又不敢跟病重的他细究,只好黯然落泪。
风急火燎的我还是执意回到了家乡,直到跪伏在父亲的病榻前,父亲才气喘吁吁地道出了个中原因。他说我的家庭负担太重,上有同样身患重病的公公,下有刚上小学的孩子,工作忙,离家乡的路途又远,无论是经济还是精力,对于南北奔波的我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透支。母亲就劝慰父亲,说你从小把她抚养成人,如果不让她来看你最后一眼,她将埋怨我一辈子。再说她还年轻,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挣钱。父亲心里的担忧才稍有缓减。
这时,我又跟父亲提出了一个上初中那年就提过的请求,想把陈姓改成父亲的顾姓。父亲依然没有同意,并且态度比前一次还坚决。父亲自始至终不同意的理由很简单:一个人有无孝心,跟姓什么没有丝毫关联。是啊,这么多年,父亲待我视如己出、我对父亲尊重有加的感情并没有受到任何有无血脉连接的影响,我又何必在姓氏问题上苦苦不解呢?可我还是在心底作了一个决定:在父亲的墓碑上,我将刻下一个顾姓的名字。
我在父亲病榻前守候的两天半时间里,父亲一直很清醒,说的话不多,都是些日常琐事,没有再提任何放不下的话题。二00六年中秋节中午,父亲安然地走完了他的人生旅程,安详地合上了双眼。现在想来,夏天时节的那段相处,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时光,那些话,也是父亲最后的遗言。
父亲这一辈子,心地善良,性情耿直,总是用自己的善良去度量别人。在他的心里,这个世界总是美好的,没有任何桎梏和丑陋。他从来不设防,因此才有了当年被同学欺骗的事件。虽然我和妹妹的学业都被迫中断了,但是我们从来不记恨他,因为我们知道父亲的心,它是那么善良、晶莹、剔透。
父亲走了,永远离开了我,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我常常记起父亲的音容笑貌,埋藏心里的遗憾就会跳出来,惊扰梦境。遗憾之一:没有实现接父亲来我的小家居住一段时日的诺言;遗憾之二:离家十多年,回去陪伴父亲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看来,这两个遗憾在我下半生的时光里将要如影随形了。因为,父亲走了,永不再回来了。
人生感悟:
亲情的无私,
母亲是部永远写不完的书
那一年,我的生母突然去世,我不到8岁,弟弟才3岁多一点儿,我俩朝爸爸哭着闹着要妈妈。爸爸办完丧事,自己回了一趟老家。他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带回来了她,后面还跟着一个不大的小姑娘。爸爸指着她,对我和弟弟说:“快,叫妈妈!”弟弟吓得躲在我身后,我噘着小嘴,任爸爸怎么说,就是不吭声。“不叫就不叫吧!”她说着,伸出手要摸我的头,我拧着脖子闪开,就是不让她摸。
望着这陌生的娘俩儿,我首先想起了那无数人唱过的凄凉小调:“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有娘呀……”我不知道那时是一种什么心绪,总是用忐忑不安的眼光偷偷看她和她的女儿。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从来不喊她叫妈妈,学校开家长会,我愣是把她堵在门口,对同学说:“这不是我妈。”有一天,我把妈妈生前的照片翻出来挂在家里最醒目的地方,以此向后娘示威。怪了,她不但不生气,而且常常踩着凳子上去擦照片上的灰尘。有一次,她正擦着,我突然对她大声喊:“你别碰我的妈妈。”好几次夜里,我听见爸爸和她商量:“把照片取下来吧?”而她总是说:“不碍事儿,挂着吧!”头一次,我对她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好感,但我还是不愿叫她妈妈。
我们大院有块平坦宽敞的水泥空场,那是我们孩子的乐园,没事便到那儿踢球、跳皮筋,或者漫无目的地疯跑。一天上午,我被一辆突如其来的自行车撞倒,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立刻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了,大夫告诉我:“多亏了你妈呀!她一直背着你跑来的,生怕你留下后遗症,长大可得好好孝顺呀……”
她站在一边不说话,看我醒过来,伏下身摸摸我的后脑勺,又摸摸我的脸。不知怎么搞的,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流泪了。
“还疼?”她立刻紧张地问我。
我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
“不疼就好,没事就好!”
回家的时候,天早已经全黑了。从医院到家的路很长,还要穿过一条漆黑的小胡同,我一直伏在她的背上。我知道刚才她就是这样背着我,跑了这么长的路往医院赶的。
以后的许多天里,她不管见爸爸还是见邻居,总是一个劲埋怨自己:“都怪我,没看好孩子!千万别落下病根呀……”好像一切过错不在那硬邦邦的水泥地,不在我那样调皮,而全在于她。一直到我活蹦乱跳一点儿没事了,她才舒了一口气。
没过几年,三年自然灾害就来了。为了少一个人吃饭,她把自己的亲生闺女,那个老实、听话、像她一样善良的小姐姐嫁到了内蒙。那年小姐姐才18岁,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一天,天气很冷,爸爸看小姐姐穿得太单薄了,就把家里唯一一件粗线毛大衣给小姐姐穿上。她看见了,一把给扯了下来:“别,还是留给她弟弟吧。啊?”车站上,她一句话也没说,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向女儿挥了挥手。寒风中,我看见她那像枯枝一样的手臂在抖动。回来的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叨叨:“好啊,好啊,闺女大了,早点寻个人家好啊,好。”我实在是不知道人生的滋味儿,不知道她一路上叨叨的这几句话是在安抚她自己那流血的心。她也是母亲,她送走自己的亲生闺女,为的是两个并非亲生的孩子,世上竟有这样的后母?
望着她那日趋隆起的背影,我的眼泪一个劲往上涌。“妈妈!”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了她,她站住了,回过头,愣愣地看着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又叫了一声:“妈妈。”她竟“呜”地一声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多少年的酸甜苦辣,多少年的委曲,全都在这一声“妈妈”中融解了。
这一年,爸爸有病去世了。妈妈她先是帮人家看孩子,以后又在家里弹棉花,攫线头,供养我和弟弟上学。望着妈妈每天满身、满脸、满头的棉花毛毛,我常想亲娘又怎么样?!从那以后的许多年里,我们家的日子虽然过得很清苦,但是,有妈妈在,我们仍然觉得很甜美。无论多晚回家,那小屋里的灯总是亮的,桔黄色的火里是妈妈跳跃的心脏,只要妈妈在,那小屋便充满温暖,充满了爱。
我总觉得妈妈的心脏会永远地跳跃着,却从来没想到,我们刚大学毕业的时候,妈妈却突然地倒下了,而且再也没有起来。
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可以忘记,却永远不能忘记她给予我们的一切……
世上有一部书是永远写不完的,那便是母亲。
人生感悟:
真想把自己化作一团火,温暖母亲的心;真想把自己变成一座山,将母亲的重负托起;真想把自己变成一泓清泉,洗去母亲的倦容,擦亮她明亮的双眼;真想将自己铸成一块钢,为母亲架起通向希望的桥梁,好让母亲跨越苦海,走向光明!
散落在雪夜的母爱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几个孩子的母亲。
前夜的一场大雪带走了她薄如纸灰的生命。从此,她再也不用在凄风苦雨中浪迹街头,再也不用在世态炎凉中遭受白眼,再也不用在喧嚣闹市中忍受孤独。
她是个患有精神病的老乞丐,约有70岁的模样,经常拖着一条残腿,踽踽着,蹒跚着,在我居住的小区附近垃圾箱里用她那双枯如干枝的手翻找食物。她脸上被风霜雪雨无情地刻划出深深的印痕,犹如条条盛满污水的沟壑。花白的头发由于长年累月不洗而结成厚厚的硬痂。无论春夏秋冬,她身上披着的总是那件破旧得翻卷出棉花的黑棉袄,连扣子都不系,**出干瘪得如布袋般曾经奶过孩子的**。她除了找东西吃就是躺在垃圾旁或草地里睡觉,怀里总抱着一捆用几乎褪尽颜色的红布扎住的干柴。我从来都没见她抬起眼睛看过从她身旁走过的任何一个路人,也许在她看来,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而过路人也大多不屑拿正眼去看她。
听母亲说,老乞丐年轻的时候长得很标致,是个出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在外地某城市工作时嫁给了一位干部子弟,婚后两年为家里添了个白白胖胖的小男丁,一家人欢天喜地。可是,好景不长。3年以后,“**”开始了,由于出身不好,她被当做“牛鬼蛇神”受尽一切折磨。不久,她就疯疯癫癫、喜怒无常了,没过几天,被婆婆赶出了家门。尽管她声嘶力竭呼天抢地哭喊着,“我不要离开我的宝宝,我不要离开我的宝宝……”尽管她使出浑身解数妄图砸破那扇紧闭的可恶的铁门,可是,她却未能改变自此后被剥夺做母亲权利的悲惨命运。
许是寻根的本能使她一路乞讨回到了家乡。可是,她母亲在她回家之前就受迫害而死。她举目无亲,形单影只,又痴又傻,沦落街头。
我问母亲,为什么老乞丐的亲生儿子不来找她,母亲叹口气说,“她儿子在那座城市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有人告诉过他母亲的现状,可他却说自己从来没有享受过母爱,是他奶奶含辛茹苦把他抚养大的,他母亲早在许多年前死掉了。”
就这样,老乞丐孱弱单薄的身影一年年在县城里晃动着,徘徊着,我只是偶尔表示一下同情,在她经常光顾的垃圾箱旁放上几袋饼干或者方便面,而更多时候,几乎是忽略了她的存在。可就是在这样一个老乞丐身上,却发生了令我刻骨铭心、灵魂震颤的一幕。
一天下班回家,远远地,我听到一个小孩子哭喊着找妈妈的声音,前面有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边走边大声啼哭。一定是大人没有看好,孩子自己走出了家门。我将自行车猛蹬了几下。就在这时,突然发现那个老乞丐放下她经常抱着的干柴,从对面蹒跚着也向小女孩走去;我生怕她神志不清会伤害孩子,就跟她抢速度。没想到,在我下自行车的瞬间,她闪电般伸过双臂把孩子抱在怀里,盘坐在地上。
“好孩子,乖宝宝,不哭不哭……”她那在平日里混浊失神的眼睛突然放射出光芒,那光芒足以驱散寒冬的阴冷,足以融化冻结的冰霜,充满了我从未见过的慈爱,那是一种母性的光辉,难怪走累了哭倦了的孩子能够在她怀里安然地躺着停止哭泣。她腾出一只手,脱下身上仅有的那件御寒的破棉衣,盖在孩子弱小的身体上。而她则**着上体,松弛干老的皮肤就像粗糙的枯树皮,在寒风中似被一层层地剥落掉,我分明听到了那瑟瑟抖动而发出的声响,可她的脸上却漾着幸福满足的微笑。随后,她用脸紧贴着孩子红扑扑的面颊,一只手缓缓拍着孩子的背。一会儿,她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孩子,那深陷的眼窝汩汩流淌着暖暖的爱意,许久,她的目光都不肯从孩子的脸上挪开,生怕孩子会突然从她眼前消失掉。她的手颤巍巍地挪到孩子的脸上,轻轻抚摸着,抚摸着,如同抚摸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她干裂苍白的嘴唇嗫嚅着,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跟孩子说话。随后,她抱紧孩子,闭上眼睛,沉浸在无限的幸福之中。两行热泪弯弯曲曲在她阡陌纵横的脸上。或许,是眼前这一幕勾起了几十年前她曾经做过母亲的美好回忆;或许,是这个小女孩让她捕捉到与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的气息;或许……或许根本没有那么多或许,她对小女孩的爱完全出自一个女性、一个母亲潜在的爱的本能。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无论她是贫穷的还是富有的,无论她是健康的还是病痛的,无论她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她们都会发自本能地散发出母性的光辉,让人感受到暖暖的爱流。我早已潸然泪下了。
“你这个老乞丐,快放开我的孩子!”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划响在耳边,随后就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一把从老乞丐手中夺走了孩子!
“孩子,我的孩子……”老乞丐凄厉的哭声回旋在飘满落叶的灰色天空,或许是几十年前被夺走儿子的那幕又闯进了她曾经麻木的记忆里,她踉踉跄跄追赶着,哭嚎着,摔倒在冰冷的马路上。许久,她站起身,仿佛从梦中醒来,又恢复了原先那种木然神色,捡起地上散落的干柴和红布。这时我才看清,那褪色的红布原来是一个小孩子的兜肚。她弹去兜肚上的灰尘,把干柴重新捆好,紧紧抱在怀中,踽踽着,蹒跚着,渐渐消逝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