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他就跑向了远处。一车的人都在看他。四十几岁的他略微发福了,身子有些笨拙。他很小心的往前走,她的心一直提着。车上的人说:这可都是草滩,一不小心掉进沼泽里就糟了。她想喊他回来,可是最终没喊出来。
他举着一根漂亮的树枝回来时,车上的人都为他鼓起子掌。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很严肃地对他说;可不能这样惯孩子,她要天上的月亮也去给她摘吗?
他笑了,把树枝递给她。远看那样美的树叶,近看居然千疮百孔。他说:这就像我们羡慕别人的生活,以为别人都比自己幸福,其实每个人都不容易。
这话,她记住了。
他就这样教会了她知足。
艺校最终没去成。那年高考结束后,她与朋友去西山写生,下山的时候一不小心摔伤了,脚踝处骨折。妈唠叨她:挺大个姑娘不在家好好等分数,出去疯跑。不争气的泪水顺着她的脸恣肆汪洋。他宽大的手拍着她的背:姑娘,哭什么哭,怕出事就不出去玩了,这是什么逻辑?妈妈瞪了他一眼,出去给她买吃的了。他和她眨眨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高考录取通知书来时,她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走了。但是怎么去学校呢?她的嘴上起了一层水泡。他说:有你老爸呢,怕啥?
那天火车临时开了背对站台的车门,据说这样的事,坐100次火车也不会碰上一会,但就是被他们赶上了。赶车的人都大步从车头绕过去。背着她,他略略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丫头,你趴好喽!近50岁的人,怎么跑过去呢?她不敢喘气。可是他弯下身去,手扶住一根枕木。铁路段的人拿着手电筒照了过来,父亲喘着粗气说:我女儿腿坏了,跑不动!那人叹了口气,说:快点儿吧,我帮你看着,小心碰着。父亲从火车下面爬出来时,她已经时泪流满面了。
坐在车上,惊魂未定,她说:如果那时火车开了,咱们就都完了。
他点着了一根烟,说:人哪有那么容易就完了呢?
他就这样教会了她从容。
读他写来的第一封信时,她哭了。他在信里说了很多话,都是生活里细得不能再细的事,难得的是他都替这个粗心的女儿想到了。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手帕,她接了,说:真的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对我这么好了。却听到他说:会有的,一定会有的。抬头,看见刀条脸,却是斯文的白。她破涕为笑。
她写信告诉他她恋爱了。隔了一周,她正在睡午觉时,他打来电话问男友的相貌人品。她说都还好。他在话筒那端说:还好不行,一定要找个真心对你的。她喊了一声爸,然后泪如雨下。都说爱情是块伤,哪会像有他这么好的。
没几天,他匆匆赶来。她心里有些怨他这样兴师动众,只不过是孩子般地相处一下,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见过男友,他冲冲地回来,对她说,丫头,你眼力不错,他是个能让你终身依靠的人。她笑他迂腐,才开始,怎么想到终身了?和他撒娇说:是急着把你这个姑娘嫁出去了?他摸了摸她长长的头发:哪有一辈子在父母身边的。她的心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却点点头,她知道,他总是对的。他就这样教会了她要面对人生的寻常离别。
大学毕业那年,暑假要去面试,她破例没回家。打电话给家里,接电话的总不是他。妈说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她的心怎么也安定不下来,男友说:回去看看吧!
进门第一眼就看见桌上他的照片上围了黑纱。她只叫了几声“爸”就晕过去了。
醒来恍然见到他端来水,叫她大姑娘。弟说:爸听说谁家有个亲戚在你念书的那个城市里管点事,去找人家帮你找工作,结果就被车撞了……
泪怎么也止不住,她不过是身陷爱情中,竟忘了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她已经找好工作了……
他说过,他死后要埋在一棵松树下。她和弟弟妹妹捧着骨灰在河边的一株大松树下安葬了他。她站在树前,双膝跪下,说:爸,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你了。她知道他还有一件事没告诉她:她真的是赶花人丢下的孩子。很小时,她听到他对周围的邻居说:她还小,我们养了她,就是她的父母。
她也没来得及告诉他:是不是亲生的父亲都没关系,因为再也不会有人比他更爱她。
他就这样,用他一生的爱,教会了她感恩。
人生感悟:
人们常说,父爱是一座山,高大威严;父爱是一汪水,深藏不露;父爱更是一双手,抚摸着我们走过春夏秋冬;而父爱更是一滴泪,一滴饱含温度的泪水。
父爱没有延长的柔水,没有体贴的温馨的话语,不是随时可以带在身边的一丝祝福,也不是日日夜夜陪你度过的温度,父爱是一滴血,概括了全部的语言。
弟弟,天堂里能否有大学
在我3岁那年,父亲患了一场重病,没捱多久便去世了。那一年,弟弟两岁,母亲从此没再嫁。
6岁的时候,母亲将我和弟弟一起送进了小学。从此,我和他形影不离。初中、高中,始终在一个年级,一个班,我们总是相互鼓励、共同进步。
1994年夏天,家里同时收到了两份大学录取通知书。全村都炸开了锅,我们一家人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可是没兴奋多久,母亲便犯愁了。近万元的学费,对于我家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母亲卖了家里所有的猪、鸡、粮食,又翻山越岭东家西家去借,直到报到前几天,才凑了4000多块。
一天夜里,母亲把我和弟弟叫到一起,还没开口眼泪就流了出来:“娃儿啊,你们双双考上大学我很高兴,可是,家里这个经济能力,即使娘去卖血,也只能供你们一个人去念书了……”
我和弟弟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默不作声。许久,弟弟低声地说:“姐姐去。”我看了看弟弟,他的脸涨得红通通的,一副义无反顾的模样。母亲用衣袖擦了擦眼泪,没有做声。
我对母亲说:“还是让弟弟去吧,我始终是要嫁出去的。”我知道自己说这话有多么的言不由衷。上大学是我们农村孩子的惟一出路,我做梦都想跳出
“农”门。
弟弟说:“还是你去吧!我在家里多少算个劳动力,还能够帮娘下地干活,好供你读书。如果我去了,你们两个在家能够供我吗?”
争论了很久,还是没有决定。那个夜晚,外面很静,静得可以听见屋内每个人在**辗转反侧的声音。
我和母亲起床后,在桌上发现了一堆纸末——是弟弟的录取通知书,已经被撕得粉碎。他帮全家人做了一个最后的决定。
送我上火车的时候,母亲和我都哭了,只有弟弟笑呵呵地说:“姐,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啊!”听他的话,好像他倒比我大几岁似的。
1995年,一场罕见的蝗灾席卷了故乡,粮食颗粒无收。弟弟写信给我,说要到南方去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