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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错误的艺术定义（第1页）

第三章：错误的艺术定义

这些美学上美的定义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们且不论这种美的定义是根据于利益，适合，平均，秩序，配合，平均，部分之和谐，个体，异样，或各个的连合——且不论这种客观定义的不满的试验——美的定义总有两种根本的观察点：

1、美是一种自己存在的东西，为绝对完全——如观念、精神、意志、上帝——的表现之一。

2、美是一种得来的快乐，毫无私人利益的目的生在里边。

前项定义为费喜脱、塞林、黑智儿、叔本华和法国哲学家库争、舒佛洛、拉魏孙所主持。现代一大半有学问的人都主持这种客观神秘的定义。这种意义在旧派人中最为发达。

后项定义——一种无私人利益目的而得来的快乐——最为英国美学家所主持，在现代少年的社会中也占一半的势力。

由上所述，美的定义惟有两种：一种是客观的，神秘的，与最高完全（即上帝）相结合的——为幻想的捉摸不定的定义；一种是极平常的，极明白的，主观的，认所喜的美的。

一方面看起来，美是使我人觉得极神秘，极崇高的，并且极不定的，又是含着哲学宗教和人生的意思的，塞林、黑智儿，和德法各后传弟子都是这样说。另一方面据康德和他后传弟子所下的定义，美是一种得来的无私的快乐。这种意义虽比较还明白，却十分不精确，因为它又扩张到别一方面去——就是把由饮食和柔软皮肤的接触而得的快乐也包括在里边，这是瞿渥、克拉利克等所承认的。

我人试一考美学内“美”的学说之发展，将见从美学创立以来，美的定义起的是基于玄想的，以后年代愈近，那实验的、含着心理学性质的意义便愈加显明，至于竟有美学家万龙、塞里等试着完全不用美的意义。然而这种美学家很少成功，现在多数人和普通美学家还坚持着前项两种美的意义。那种现代人坚持着的美的意义究竟是怎么讲究呢。

从主观的意思看起来，我人称那予我人以一定快乐的东西为美。从客观的意思看起来，我人称那绝对完全的东西为美，并且承认它，因为我们因这种绝对完全的表现而得着快乐，所以那客观的定义不过是已表示出的主观。实在这两种美的意义都归于得着快乐一点，就是我们把那不期然而得来的快乐认做美。按着这种论点看来，自然那艺术的科学要不满意于这种以美作根据——就是以喜为根据——的艺术定义，而另找普通的，附属于所有艺术品的定义，以此为根据，就能够解决物事对于艺术从属不从属的关系。然而读者试一读上述美学家各种学说，再念几种美学著作，却总找不出这种定义；而全是各种绝对美的定义，如自然的摹仿，如小部分的适合，如平均，如和谐，如各个的统一等都是，且有毫不认有什么定义，而只确定几种艺术品的表面，还不能概括所称为艺术的全部。美的客观的定义是没有的；那已有的定义——如形而上说，如实验说——是和主观的定义相合的，简直地说就是能显出美来的东西便认为艺术；而美又是任人所喜的。许多美学家都觉得这种定义有不足不尽的地方，所以为得着根本基础起见，便要自己问一问那所喜的东西是什么，而这个“美”的问题竟变成了“趣味”的问题，胡奇孙、福禄特尔、狄特乐等都是这样。但是这种“趣味”的定义，读者试一考美学史，又从经验上来观察一下，将见并无什么用处，而对于何以此喜彼不喜的缘故也没有精确的解释。

所以各种已有的美学并不在于能等待所称为科学的智识事业——就是决定艺术或美（如他为艺术的内容时）的性质和法则，或趣味的性质（如趣味能解决艺术及其特质的问题时），以后又根据着这种法则认合于这种法则的物品为艺术，或否认那种不合于此法则的物品——却在于当艺术品为我人所喜而认为好艺术时，造成一种艺术学说，那为人类著名阶级所喜的品物也能因之加入这种学说。

有一种美术规条，那些在我们社会里可爱的作品都因此被认为艺术——费提阿斯、莎福克尔、胡美、提齐昂、拉法尔、白齐、白曹文、但丁、莎士比、高特等——而美学的理论也应当使它能包含着所有作品。在美的文学里时常遇见艺术特质和意义的理论，这种理论并不根据于我们所凭着以认此物彼物为好或恶的法则，而根据于这样东西能不能和我们所建定的艺术规条相符合。前几天我读一本福格尔脱的名著。他论到艺术品里道德的要求时，竟直说艺术品里道德要求的提出是无理的，他又证明说如果以这种要求为对，那么莎士比亚的《莱美渥和舒莱脱》和高特的《惠海尔姆·美司铁》便不能适合好艺术的定义了。惟其因为这种，那种都可以合乎艺术规条，所以这个要求是不合理的。应当寻找那作品全能适合的艺术定义，所以福格尔脱以为艺术的基础应当以“重要”的要求代替“道德”的要求。

各种现有的美学，都照着这个计划编成。那为特定阶级人所喜欢的特定作品，便能被认为艺术，而艺术的定义也只想着包括这一些作品，却并不下一个真正的艺术的定义，也不考察一考察究竟作品合不合这种定义，遽尔断定这是艺术，那不是艺术。在德国人姆泰尔所著的《十九世纪艺术史》一书里也确曾使过这个法子。他在着手叙述已合艺术规条的“前拉法尔派”、“颓废派、“象征派”之时，不但不敢对于这些派别遽下断语，却反竭力扩张自己的范围，来迁就那因自然主义太趋极端所发生的反动的“前拉法尔派”、“颓废派”和“象征派”。无论艺术里有什么恶劣的东西，只须一为社会上等阶级中人所接受，便立刻产出一种学说来解释和确定这种恶劣的东西，仿佛是无论什么时代历史里，那过后便忘毫不留丝毫痕迹的坏艺术、假艺术都能被特定阶级人所接受、所赞可似的。

所以那些艺术的学说，以美为根据，而被美学所解释，且在黑暗表面上为众人所传播的，就不过是那为特定阶级所喜而认为好的东西。

欲确定一种人类行为，应当先明白他的意义和关系。而欲明白一种人类行为的意义和关系，便应当先自考察那人类行为所关的原因和结果，而不能仅凭着那为我们所得的快乐。

如果我们承认某种行为的目的惟为我人的快乐，不妨由这种快乐来断定他，那么这种断定一定是伪假的。艺术的断定也是如此。试一研究食物的问题，谁都见不出这食物和我们因吃食而生的快乐有什么关系。全都明白我人味觉的满足不能算做食物特质的确定基础，而我们也决无权利去设想说我们所喜吃并且常吃的食物——如卡因的胡椒、林浦的干酪、酒精——是最好的人类食品。

所以“美”或我们所喜的东西，也是这样，决不能算做艺术定义的根据，而使我们得着快乐的一类事物也不能竟认为艺术当有的模范。

从我们所得的快乐以见出艺术的目的和意义——那无异于站在道德发展最低阶级上的人（如鲁野的人）所做一般，把食物的目的和意义根据于由此所得的快乐。

那些认食物的目的和意义为快乐的人不能够知道食物的真正意义，而那认艺术目的为快乐的人也不能够知道他的意义和关系，因为他们把快乐的假目的归为和别项人生现象有关系的行为。人明白那食物的意义是营养身体，只在于他们不认这行为的目的算做快乐的时候。艺术也是如此。人明白艺术的意义，也只在于他们不认这行为的目的为美为快乐的时候。如认艺术的目的为美或为一种由艺术得来的快乐，那么不但于何为艺术的定义无所助力，并且把这种问题移到与艺术毫无关系的范围里去——移到形而上学、心理学、生物学和历史学上去，而研究何故这种作品为此人所喜，为彼人所不喜——而使这种定义无从下去。这个仿佛一人爱吃梨，他人爱吃肉的问题于营养实体的定义决无什么助力，所以艺术中“趣味”的问题的解决不但不能帮助解释特别的人类行为（即我人所称的艺术），却反使这种解释也变成不可能之事。

这种牺牲掉无量数人劳力生命和道德的艺术，我们问它究竟是什么东西，却由美学里所得的回答不过说是艺术的目的为美，美却为由此所得的快乐所认识，艺术的快乐是最好并且重要的事情，因为它可以使人快乐。

所以所称为艺术的定义还不能算做艺术的定义，而不过为辩解现存艺术的一种巧法罢了。因此无论研究艺术的著作多如山积，而至今还没正确的艺术定义。其原因就在于以美的意义作为艺术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