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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与刘抗谈美术(第1页)

第六章:与刘抗谈美术

尊印画册,遍觅不见《峇里行》大作,深以为怪。

说到大作本身,你和我一样明白,复制品不能作为批评原作的根据:黑白印刷固看不出原画的好坏,彩色的也与作品大有距离。黄山一组原是我熟悉的,但不见色调,也想不起原来色调,无从下断语。二十余年来我看画眼光大变,更不敢凭空胡说。但有些地方仍然可以说几句肯定的话。画人物的dessin与过去大不相同,显有上下床之别。即使印刷的色彩难以为准,也还看得出你除了大胆、泼辣、清新以外,越来越和谐,例如《苏丽》、《峇里街头即景》、《竹——新加坡》、《印度新年》。在热带地方作画,不怕色彩不鲜艳,就怕生硬不调和,怕对比变成冲突。最能表现你的民族性的,我觉得是《何所思》。融合中西艺术观点往往会流于肤浅,cheap,生搬硬套;惟有真有中国人的灵魂,中国人的诗意,中国人的审美特征的人,再加上几十年的技术训练和思想酝酿,才谈得上融和“中西”。否则仅仅是西洋人采用中国题材或加一些中国情调,而非真正中国人的创作;再不然只是一个毫无民族性的一般的洋画家(看不出他国籍,也看不出他民族的传统文化)。《何所思》却是清清楚楚显出作者是一个二十世纪的中国人了。人物脸庞既是现代(国际的)手法,亦是中国传统手法;棕榈也有画竹的味道。也许别的类似的作品你还有,只是没有色彩,不容易辨别,如《绿野——马六甲》。《晨曦——巴生》所用的笔触在你是一向少用的,可是很成功,也许与上述的《野绿》在技术上有共通之处。我觉得《何所思》与《晨曦》、《绿野》两条路还大可发展,可能成为你另一个面目。此外《水上人家》、《街头即景》的构图都很好,前者与中国唐宋画有默契。《村居——麻坊》亦然。人物除《苏丽》外,《峇里——泉》raccourci的技巧高明得很,《峇里舞》也好(不过五年前看过印尼舞蹈,不大喜欢,地方色彩与特殊宗教太浓,不是u,我不像罗丹那么迷这种形式)。反之,《卖果者——爪哇》的线条我觉得嫌生硬,恐怕你的个性还是发展到《印度新年》一类比较中庸(以刚柔论)的线条更成功。——胡说一通,说不定全是隔靴抓痒,或竟牛头不对马嘴;希望拿出二十余岁时同居国外的老作风来,对我以上的话是是非非,来信说个痛快!

从来信批评梅瞿山的话,感到你我对中国画的看法颇有出入。此亦环境使然,不足为怪。足下久居南洋,何从饱浸国画精神?在国内时见到的(大概伦敦中国画展在上海外滩中国银行展出时,你还看到吧?)为数甚少,而那时大家都年轻,还未能领会真正中国画的天地与美学观点。中国画与西洋画最大的技术分歧之一是我们的线条表现力的丰富,种类的繁多,非西洋画所能比拟。枯藤老树,吴昌硕、齐白石以至扬州八怪等等所用的强劲的线条,不过是无数种线条中之一种,而且还不是怎么高级的。倘没有从唐宋名迹中打过滚、用过苦功,而仅仅因厌恶四王、吴恽而大刀阔斧的来一阵“粗笔头”,很容易流为野狐禅。扬州八怪中,大半即犯此病。吴昌硕全靠“金石学”的功夫,把古篆籀的笔法移到画上来,所以有古拙与素雅之美,但其流弊是干枯。白石老人则是全靠天赋的色彩感与对事物的新鲜感,线条的变化并不多,但比吴昌硕多一种婀娜妩媚的青春之美。至于从未下过真功夫而但凭秃笔横扫,以剑拔弩张为雄浑有力者,直是自欺欺人,如大师即是。还有同样未入国画之门而闭目乱来的。例如徐××。最可笑的,此辈不论国内国外,都有市场,欺世盗名红极一时,但亦只能欺文化艺术水平不高之群众而已,数十年后,至多半世纪后,必有定论。除非群众眼光提高不了。

石涛为六百年(元亡以后)来天才最高之画家,技术方面之广,造诣之深,为吾国艺术史上有数人物。去年上海市博物馆举办四高僧(八大、石涛、石谿、渐江)展览会,石涛作品多至五六十幅;足下所习见者想系大千辈所剽窃之一二种面目,其实此公宋元功力极深,不从古典中“泡”过来的人空言创新,徒见其不知天高地厚而已(亦是自欺欺人)。道济写黄山当然各尽其妙,无所不备,梅清写黄山当然不能与之颉颃,但仍是善用中锋,故线条表现力极强,生动活泼。来书以大师气魄豪迈为言,鄙见只觉其满纸浮夸(如其为人),虚张声势而已。他的用笔没一笔经得起磨勘,以我数十年看画的水平来说:近代名家除白石、宾虹二公外,余者皆欺世盗名;而白石尚嫌读书太少,接触传统不够(他只崇拜到金冬心为止)。宾虹则是广收博取,不宗一家一派,浸**唐宋,集历代各家之精华之大成,而构成自己面目。尤可贵者他对以前的大师都只传其神而不袭其貌,他能用一种全新的笔法给你荆浩、关同、范宽的精神气概,或者是子久、云林、山樵的意境。他的写实本领(指旅行时构稿),不用说国画家中几百年来无人可比,即赫赫有名的国内几位洋画家也难与比肩。他的概括与综合的智力极强。所以他一生的面目也最多,而成功也最晚。六十左右的作品尚未成熟,直至七十、八十、九十,方始登峰造极。我认为在综合前人方面,石涛以后,宾翁一人而已(我二十余年来藏有他最精作品五十幅以上,故敢放言。外间流传者精品十不得一)。生平自告奋勇代朋友办过三个展览会,一个是与你们几位同办的张弦(至今我常常怀念他,而且一想到他就为之凄然)遗作展览会;其余两个,一是黄宾虹的八秩纪念画展(一九四三),为他生平独一无二的“个展”,完全是我怂恿他,且是一手代办的。一是庞熏琹的画展(一九四七)。

从线条(中国画家所谓用笔)的角度来说,中国画的特色在于用每个富有表情的元素来组成一个整体。正因为每个组成分子——每一笔每一点——有表现力(或是秀丽,或是雄壮,或是古拙,或是奇峭,或是富丽,或是清淡素雅),整个画面才气韵生动,才百看不厌,才能经过三百五百年甚至七八百年一千年,经过多少世代趣味不同、风气不同的群众评估,仍然为人爱好、欣赏。倘没有“笔”,徒凭巧妙的构图或虚张声势的气魄(其实是经不起分析的空架子,等于音韵铿锵而毫无内容的浮辞),只能取悦庸俗而且也只能取媚于一时。历史将近二千年的中国画自有其内在的(intrinsèque)、主要的(essentiel)构成因素,等于生物的细胞一样;缺乏了这些,就好比没有细胞的生物,如何能生存呢?四王所以变成学院派,就是缺少中国画的基本因素,千笔万笔无一笔是真正的笔,无一线条说得上表现力。

明代的唐、沈、文、仇仇的人物画还是好的,在画史上只能是追随前人而没有独创的面目,原因相同。扬州八怪之所以流为江湖,一方面是只有反抗学院派的热情而没有反抗的真本领真功夫,另一方面也就是没有认识中国画用笔的三昧,未曾体会到中国画线条的特性,只取粗笔纵横驰骋一阵,自以为突破前人束缚,可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亦可说未尝梦见艺术的真天地。结果却开了一个方便之门,给后世不学无术投机取巧之人借作遮丑的幌子,前自白龙山人,后至徐××,比比皆是也。——大千是另一路投机分子,一生最大本领是造假石涛,那却是顶尖儿的第一流高手。他自己创作时充其量只能窃取道济的一鳞半爪,或者从陈白阳、徐青藤、八大(尤其八大)那儿搬一些花卉来迷人唬人。往往俗不可耐,趣味低级,仕女尤其如此。与他同辈的溥心畬,山水画虽然单薄,松散,荒率,花鸟的taste却是高出大千多多!一般修养亦非大千可比。

你读了以上几段可能大吃一惊。平时我也不与人谈,一则不愿对牛弹琴;二则得罪了人于事无补;三则真有艺术良心、艺术头脑、艺术感受的人寥若晨星,要谈也无对象。不过我的狂论自信确有根据,但恨无精力无时间写成文章(不是为目前发表,只是整理自己思想)。倘你二十五年来仍在国内,与我朝夕相处,看到同样的作品(包括古今),经过长时期的讨论,大致你的结论与我的不会相差太远。

线条虽是中国画中极重要的因素,当然不是惟一的因素,同样重要而不为人注意的还有用墨;用墨在中国画中等于西洋画中的色彩,不善用墨而善用色彩的,未之有也。但明清两代懂得此道的一共没有几个。虚实问题对中国画也比对西洋画重要,因中国画的“虚”是留白,西洋画的虚仍然是色彩,留白当然比填色更难。最后写骨写神——用近代术语说是高度概括性,固然在广义上与近代西洋画有共通之处,实质上仍截然不同,其中牵涉到中西艺术家看事物的观点不同,人生哲学、宇宙观、美学概念等等的不同。正如留空白(上文说的虚实)一样,中国艺术家给观众想象力活动的天地比西洋艺术家留给观众的天地阔大得多。换言之,中国艺术更需要更允许观众在精神上在美感享受上与艺术家合作。这许多问题没法在信中说得彻底。足下要有兴趣的话,咱们以后有机会再谈。

国内洋画自你去国后无新人。老辈中大师依然如此自满,他这人在二十几岁时就流产了。以后只是偶尔凭着本能有几幅成功的作品。解放以后的三五幅好画,用国际水平衡量,只能说平平稳稳无毛病而已。如抗战期间在南洋所画斗鸡一类的东西,久成绝响。没有艺术良心,决不会刻苦钻研,怎能进步呢?浮夸自大不是只会“故步自封”吗?近年来陆续看了他收藏的国画,中下之品也捧做妙品;可见他对国画的眼光太差。我总觉得他一辈子未懂得(真正懂得)线条之美。他与我相交数十年,从无一字一句提到他创作方面的苦闷或是什么理想的境界。你想他自高自大到多么可怕的地步。

庞薰琹在抗战期间在人物与风景方面走出了一条新路,融和中西艺术的成功的路,可惜没有继续走下去,十二年来完全抛荒了,现在只剩一个林风眠仍不断从事创作。因抗战时颜料画布不可得,改用宣纸与广告画颜色(现在时兴叫做粉彩画),效果极像油画,粗看竟分不出,成绩反比抗战前的油画为胜。诗意浓郁,自成一家,也是另一种融和中西的风格。以人品及艺术良心与努力而论,他是老辈中绝无仅有的人了。捷克、法、德诸国都买他的作品。

单从油画讲,要找一个像张弦去世前在青岛画的那种有个性有成熟面貌的人,简直一个都没有。学院派的张充仁,既是学院派,自谈不到“创作”。

解放后政府设立敦煌壁画研究所(正式名称容有出入),由常书鸿任主任,手下有一批人作整理研究、临摹的工作。五四年在沪开过一个展览会,从北魏(公元三——四世纪)至宋元都有。简直是为我们开了一个新天地。人物刻画之工(不是工细!),色彩的鲜明大胆,取材与章法的新颖,绝非唐宋元明正统派绘画所能望其项背。中国民族吸收外来影响的眼光、趣味,非亲眼目睹,实在无法形容。那些无名作者才是真正的艺术家,活生生的,朝气蓬勃,观感和儿童一样天真朴实。但更有意思的是愈早的愈modern,例如北魏壁画色彩竟近于Rouault,以深棕色、浅棕色与黑色交错;人物之简单天真近于西洋野兽派。中唐盛唐之作,仿佛文艺复兴的威尼斯派。可是从北宋起色彩就黯淡了,线条繁琐了,生气索然了,到元代更是颓废之极。我看了一方面兴奋,一方面感慨:这样重大的再发现,在美术界中竟不曾引起丝毫波动!我个人认为现代作画的人,不管学的是国画西画,都可在敦煌壁画中汲取无穷的创作源泉,学到一大堆久已消失的技巧(尤其人物),体会到中国艺术的真精神。而且整部中国美术史需要重新写过,对正统的唐宋元明画来一个重新估价。可惜有我这种感想的,我至今没找到过,而那次展览会给我精神上的激动,至今还像是昨天的事!

写了大半天,字愈来愈不像话了。近二年研究了一下碑帖,对书法史略有概念。每天临几行帖,只纠正了过去“寒瘦”之病,连“划平竖直”的基本条件都未做到,怎好为故人正式作书呢?

一九六一年七月三十一日晚

解放后美术图书新出甚多,但大半系考古发掘报告,及各地建筑或雕塑(如龙门、云冈等)图片。有系统论列吾国古建筑风格及美学观点者尚未见专著,因这方面也还没人做过彻底研究。鄙意英法德(令郎想亦读第二三外国语)文中倒有专书论及,日文材料也远比汉文的为多。可是无论如何,当尽量选择一部分空邮寄澳。……鄙意太格生平未见国内庙堂、园林、私宅建筑,多看一些图片也是有帮助的。我心目中已拟定几种,如《北京古建筑》、《颐和园》等等。但插图印刷技术不高,不特色彩未免失真,且套版不准确,常予人以浮动模糊之感,如摄影所谓不sharp。此则限于目前水平,无可如何。

解放后,政府在甘肃敦煌设立了“敦煌文物研究所”,由常书鸿负责,有一大批画家长年住在那儿临摹。一九五四年曾在沪开过敦煌壁画展览会。最近(自阴历元旦起,为期一月)又在上海展出大批临画,规模之大为历来任何画展所未有。我认为中国绘画史过去只以宫廷及士大夫作品为对象,实在只谈了中国绘画的一半,漏掉了另外一半。从公元四世纪至十一二世纪的七八百年间,不知有多少无名艺术家给我们留下了色彩新鲜、构图大胆的作品!最合乎我们现代人口味的,尤其是早期的东西,北魏的壁画放到巴黎去,活像野兽派前后的产品。棕色与黑色为主的画面,宝蓝与黑色为主的画面,你想象一下也能知道是何等的感觉。虽有稚拙的地方,技术不够而显得拙劣的地方,却绝非西洋文艺复兴前期如契木菩、乔多那种,而是稚拙中非常活泼;同样的宗教气息(佛教题材),却没有那种禁欲味儿,也就没有那种陈腐的“霉宿”(我杜撰此辞,不知可解否)味儿。那些壁画到隋、到中唐盛唐而完全成熟,以后就往颓废的路上去了,偏于烦碎、拘谨、工整,没有蓬蓬勃勃的生气了。到了宋元简直不值一看。关于敦煌艺术的感想,很多很多,一则没时间,二则自己思想也没好好整理过,只能大致报道一个印象而已。

一九六二年二月二十八日午

国外画坛所谓抽象派者,弟数年前曾斥为非狂人即撞骗。六三年法国旧交寄示Franauriac评论,亦大加指摘。近闻国际市场大跌价,一旦画家与画商及Snobs相勾结,尚谈何艺术!近二十年来弟对整个西方绘画兴趣日减,而对祖国传统艺术则爱好愈笃,大概也是中国人的根性使然,倘兄在国内生活十年,恐亦将有同感。

一九六五年七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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