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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鼓歌（第2页）

张生手持石鼓文，劝我试作石鼓歌——张生：张籍，吴郡（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字文昌，贞元十五年（799）进士，曾任国子司业等职。他是唐代著名诗人，尤长于乐府，有诗集传世。以上是说，青年书生张籍拿着一篇拓印的石鼓文，劝作者试作一首记述石鼓文的诗。

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少陵：陕西省长安县南有少陵原，杜甫曾住在这里，自号少陵野老，后人因称杜甫为少陵。谪仙：谪居世间的仙人，古代常用来称才气品格非凡的人。贺知章称李白为谪仙人。以上是说，杜甫、李白都不在世间了，自己才学浅薄，怎么为石鼓文做诗呢?

周纲凌迟四海沸，宣王愤起挥天戈——周纲：周朝的统治秩序。凌迟：衰落。沸：开水翻腾，比喻局势动乱。宣王：周宣王姬静，率兵抵抗外族侵略，保卫疆土，安定天下，史称“中兴之主”。天戈：比喻王师。以上是说，周朝纲纪败坏，王室衰微，四方动乱不安，宣王激愤起来，指挥王师击退入侵的敌寇。

大开明堂受朝贺，诸侯剑珮鸣相磨——明堂：古代天子宣布政教、举行典礼的厅堂。剑珮：宝剑和腰带上挂的玉饰。古代公卿大臣上朝佩带宝剑和玉饰。以上是说，周宣王大开明堂，接受朝拜祝贺，诸侯纷纷参加朝会，身上的宝剑和玉饰互相摩擦，发出声音。

蒐于岐阳骋雄俊，万里禽兽皆遮罗——蒐：春天打猎。岐阳：岐山（今陕西省岐山县东北）之南。骋：施展。雄俊：武力强大精良。遮罗：拦截捕获。罗，用网捕捉。以上是说，周宣王率领军队在岐山之南打猎，借此显示他的武力强大精良，万里之内的禽兽都被拦截捕获了。

镌功勒成告万世，凿石作鼓隳嵯峨——镌：雕刻。勒：刻石。隳：毁坏。嵯峨：山势高大险峻。以上是说，于是刻石记功，告诉千秋万代；因为开凿石料做成石鼓，高峻的山岭也削掉了。

从臣才艺成第一，拣选撰刻留山阿——咸：副词，全，皆。第一：一流。撰：写文章。山阿：山的角落。阿，凹曲的地方。以上是说，随从朝臣才艺都在一流，选出作者写成颂诗刻在石鼓上，留在山的角落。

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护烦诃——炙：烤，晒。：同“挥”，驱赶。诃：同“呵”，斥退。以上是说，石鼓放在山下，雨淋日晒，野火焚烧，全靠神鬼守护，不许水火接近侵害。

公从何处得纸本?毫发尽备无差讹——纸本：从石鼓上拓下来的印本。毫发：一丝一毫。发，头发。差讹：差错。以上是说，您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拓本?拓得十分清晰完整，没有一点差错。

辞严义密读难晓，字体不类隶与科——辞严义密：措辞严整，含义隐秘。隶：隶书，是秦统一天下后出现的字体，笔画简单，书写方便，汉代通行起来。科：科斗文，又称科斗书，是比籀文更古的一种字体，笔画头粗尾细。科斗即蝌蚪。以上是说，石鼓文措辞严整，含义隐秘，难以读懂，字体跟隶书、科斗文都不相似。

年深岂免有缺画，快剑斫断生蛟鼍——斫：砍。生：活的。鼍：鳄鱼的一种，俗称猪婆龙。以上是说，年深日久，石鼓上的文字难免会有笔画残缺之处，就像快剑砍断活的蛟龙鳄鱼一样。

鸾翔凤翥众仙下，珊瑚碧树交枝柯——翥：鸟向上飞。碧树：古代传说昆仑山顶住着神仙，长着青色玉树。柯：草木的枝或茎。以上是说，字形飘逸，犹如鸾凤飞翔，众多仙人落下云端；结构美妙，犹如珊瑚玉树枝干交插。

金绳铁索锁纽壮，古鼎跃水龙腾梭——锁纽：锁子和绳结。古鼎跃水：《水经注·泗水》记载，周显王四十二年（前327），九鼎没入泗水。以上是说，字体遒劲，犹如金绳铁索曲折连接，锁纽结实得很；笔画忽隐忽现，犹如古鼎入水，蛟龙腾飞，一闪而过，如同飞梭。

陋儒编诗不得入，二雅褊迫无委蛇——陋儒：见识浅陋的儒生，指《诗经》编者。二雅：《诗经》中的《大雅》、《小雅》。褊迫：狭隘。褊，狭小。委蛇：从容自得的样子。以上是说，浅陋的儒生编辑《诗经》没有选石鼓上的作品，《大雅》、《小雅》内容狭隘比不上它从容自得。

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掎摭：拉住，摘取。羲：指太阳，古代神话传说中为日神赶车的人。娥：月亮，古代神话传说月中有嫦娥。以上是说，孔子周游列国，向西没有到达秦国，没有看到石鼓，在《诗经》中留下了星辰却遗失了日月。所谓星辰，比喻数量很多的普通诗歌；所谓日月，比喻为数极少的优秀诗歌。

嗟余好古生苦晚，对此涕泪双滂沱——苦晚：苦于太迟，因为远离古代感到遗憾。涕泪：鼻涕眼泪。滂沱：雨下得很大，这里形容泪水奔流的样子。以上是说，可叹自己爱好古代文化却生得时代太晚，面对石鼓拓本不由两眼泪汪汪。

忆昔初蒙博士征，其年始改称元和——博士：国子博士，即太学（国立最高学府）教授。元和：唐宪宗（李纯）年号（806—820）。以上是说，回忆从前刚刚接受征聘担任博士，年号开始改为元和。

故人从军在右辅，为我量度掘臼科——右辅：汉代把京城长安周围划分为三个地区，合称“三辅”，即右扶风、京兆尹、左冯翊。右辅即右扶风，在唐代为凤翔府。韩愈有故人任凤翔节度府从事。量度：测量。臼科：坑，穴。科，坎地。以上是说，韩愈建议朝廷保护石鼓，他的故人从军驻在京城西郊，替他测量石鼓大小，挖了安置石鼓的土坑。

濯冠沐浴告祭酒：如此至宝存岂多——祭酒：国子祭酒，古代最高学府行政长官，当时郑馀庆任国子祭酒。以上是说韩愈又洗礼帽又洗身体，弄整洁了去见国子祭酒，说：这样的至宝现在保存下来的还多吗?（建议赶快把石鼓保护起来。）

毡苞席裹可立致，十鼓只载数骆驼——苞：同“包”。立：立刻。致：使……到达。以上是说，用毡子包住，用席子裹住，可以很快把石鼓运来，十个石鼓只用几头骆驼就运走了。

荐诸太庙比郜鼎，光价岂止百倍过——太庙：皇帝的祖庙。郜鼎：春秋时代郜国所造大鼎。《春秋》桓公二年：“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大（太）庙。”光价：荣耀、声价。以上是说，如果能把石鼓献到太庙供奉，可以比得上郜鼎，荣耀、声价岂止超过一百倍!

圣恩若许留太学，诸生讲解得切磋——圣恩：皇帝的恩德。诸生：诸位弟子。以上是说，皇帝如果开恩，允许把石鼓留在太学中，弟子们讲解石鼓文字，可以共同切磋。

观经鸿都尚填咽，坐见举国来奔波——鸿都：洛阳宫门之一，东汉灵帝光和元年（178）设鸿都门学士，为讲学之处。东汉灵帝熹平四年（175）刻石经立在太学门外，前来观看抄写的学者很多。《后汉书·蔡邕传》：“及碑（石经）始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两（辆），填塞街陌。”这里可能是误把太学门当作鸿都门了。以上是说，东汉时在太学门外观看石经的人很多，车马堵塞了街路，现在运来石鼓，即将看到全国学者都跑来了。

剜苔剔藓露节角，安置妥帖平不颇——剜苔剔藓：除掉石鼓上所长的苔藓（好让字迹清晰）。节角：笔画相交之处和笔画转折之处。颇：偏侧。以上是说，等到石鼓运来后，清除干净上面的苔藓，笔画相交和转折之处就显露出来，安置妥当平正，不偏不斜。

大厦深檐与盖覆，经历久远期无佗——与：介词，为，替。期：希望。佗：同“他”，这里指意外，损坏。以上是说，石鼓放在太学，有高大的房子、很深的廊檐为它遮盖，即使经历时间久远，希望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中朝大官老于事，讵肯感激徒媕娿——中朝：朝中。大官：指国子祭酒郑余庆。讵：岂。感激：感动，激奋。媕娿：依违随人，没有主见。以上是说，朝中大官处事老谋深算，岂肯受我鼓动，只是不拿主意，应付过去。

牧童敲火牛砺角，谁复著手为摩挲——敲火：敲击石鼓，迸出火星。砺：磨。著：同“着”，使接触到。摩挲：用手抚摩，爱惜玩赏。以上是说，石鼓丢弃在山野里，牧童敲击进出火星，牛在上面用犄角蹭来蹭去，又有谁用手抚摩玩赏它呢?这是因保护石鼓的建议不被采纳而发感叹。

日销月铄就埋没，六年西顾空吟哦——日销月铄：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消损毁坏。就：即将。六年：作者元和元年（806）初见石鼓，建议保存，作诗时已元和六年（811）。吟哦：作诗时斟酌字句。以上是说，一天天地，一月月地，石鼓废弃山野，消损破坏，即将埋没，六年来向西眺望，只是作诗抒发感慨，无所作为。

羲之俗书趁姿媚，数纸尚可博白鹅——羲之：王羲之（303—361），东晋琅邪临沂（今山东省临沂县）人，住在会稽山阴（今浙江省绍兴市），字逸少。他是伟大的书法家，号称书圣。曾任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唐代王书最受推崇。俗书：今体。王羲之书写行书、草书、真书，属今体，即通行字体；篆书、籀文属古体，作者认为，更为珍贵。趁：追求。媚：优美动人。博：取得，换取。白鹅：《晋书·王羲之传》：“山阴有一道士，养好鹅，羲之往观焉，意甚悦，固求市之。道士云：‘为写《道德经》，当举群相赠耳。’羲之欣然，写毕，笼鹅而归。”以上是说，王羲之写通行字体，追求姿态优美动人，写几张纸还能换一群白鹅；石鼓文字是大篆，更加珍贵。

继周八代争战罢，无人收拾理则那——继周八代：周代以后，经过秦、汉、魏、晋、北魏、北齐、北周、隋八代（樊汝霖说）。理：道理。那：奈何。以上是说，周代以后，经历八代，战乱才停止了。如今天下太平，无人收拾保护石鼓，哪有这个道理?

方今太平日无事，柄用儒术崇丘轲——儒术：儒家的学术。丘轲：孔子（名丘）、孟子（名轲）。以上是说，当今天下太平，没有事情，执掌政权凭借儒家学术，崇拜孔子、孟子。

安能以此上论列?愿借辩口如悬河——论列：评论。辩口：雄辩的口才。悬河：滔滔不绝。以上是说，怎能按这个意思在朝廷上发表议论，希望借助雄辩的口才表达出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石鼓之歌止于此，呜呼吾意其蹉跎——蹉跎：时间白白过去。以上是说，石鼓歌就写到这里。唉呀!我的心愿恐怕又将落空，说这些话，白费时间罢了!

【新评】

全诗共有六个部分。开头四句，是第一部分，诗的小序，说明作诗的缘起。此下十二句，是第二部分，追述石鼓的来历，显示它的文物价值。此下十句，是诗的第三部分，描写石鼓文字意义古奥、字体高妙。此下六句，是第四部分，感叹《诗经》没有收入石鼓文，珍宝被遗弃了。此下二十句，是第五部分，叙述自己提出保护石鼓建议，可惜不被采纳。此下直到末尾，是第六部分，石鼓遗弃山野，遭到损坏，深感可惜，呼吁保护文物，恐怕又是白费心思!诗的主旨就是深为石鼓废弃感慨，希望朝廷认识它的价值，认真加以保存。

韩愈酷爱、崇尚古代文化，数十年如一日地研究、探索古代文化，为此付出了巨大的精力与辛勤。他四十岁左右，已经头发苍白，牙齿动摇，就是事实的证明。他任太学教职，指导青年学生，苦心孤诣，著文传道，都是为了继承发扬古代文化。他对石鼓文的历史价值、文化内涵给予很高评价也是由于这样。诗中对古时人们不能认识石鼓文的价值，没有加以收选，当代又不懂得爱惜文物，采取积极措施加以保护，使它废弃山野，遭受日晒雨淋，抒发无限感慨。他为石鼓的命运而感伤叹息，其中也寄寓着对自己屡遭贬谪的身世的忧伤愤慨，细读此诗，会从字句间时时体认出来。金石考古向来被人视为枯燥的学问，韩愈以金石入诗歌，开了这一题材的先河。诗中时而追述历史，时而赞美古文，时而发表议论，时而抒写感触，顿挫转折，妙趣无穷。前人评述：“句奇语重，能字字顿挫出筋节，最是此篇胜处。”《笔墨闲录》说：“此歌全仰止杜子美《李潮八分小篆歌》。才薄将奈石鼓何，即子美云潮乎潮乎奈尔何；快剑斫断生蛟鼍，即子美云快剑长战森相向。”（《韩集五百家注》引）看来韩愈对杜诗是有所继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