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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东野失子（第2页）

小序——几老：接近老年。几，接近。当时孟郊已57岁。以：连词，而。推天：推给上天（把丧子的原因推给上天）。假：借。喻：开导。以上是说，孟东野连生三个儿子，过了不几天就没有了。将近老年，想到没有后代因而悲痛。他的友人昌黎怕他伤心，推说这是天意，必须认命，借以劝解他。

失子将何尤?吾将尤上天——尤：责怪。以上是说，失去儿子要责怪什么人?我要责怪上天。

汝实主下人，与夺一何偏——汝：人称代词，你。主：主宰。与夺：给予与剥夺。一何：多么。偏：不公道，偏颇。以上是说，你这老天是主宰下方人民的，有的给予有的剥夺，多么不公平啊!

彼于汝何有，乃令蕃且延——蕃：繁育。延：长寿。以上是说，那些人对你老天有什么好处，却让他们繁殖子孙而且长寿?

此独何罪辜，生死旬日间——罪辜：罪过。辜，与“罪”同义。旬日：十天。借指很短时间。以上是说，这个孟郊有什么罪过，他的三个儿子不几天都死了?

上呼无时闻，滴地泪到泉——泉：黄泉，地下深处。以上是说，向着苍天呼喊，没有时候听到，悲伤的泪水滴到地上，流入黄泉。

地祇为之悲，瑟缩久不安——地祇：地神。瑟缩：打颤。以上是说，地神也为他（孟郊）悲伤，全身打颤，久久不能平静。

乃呼大灵龟，骑云款天门——灵龟：古代认为龟为四大灵兽（麟、凤、龟、龙）之一，故称灵龟。款：叩，敲。孟郊《杏诗》：“灵凤不衔诉，谁为扣天关?”以上是说，地神便叫大灵龟来，让它驾着云雾去敲天门。

问天主下人，薄厚胡不均——胡：疑问代词，何，为什么。以上是说，质问老天：你主宰下方人民，厚此薄彼，为什么不平等对待?

天曰天地人，由来不相关——由来，从来。以上是说，老天说道：天、地和人从来互不相关。

吾悬日与月，吾系星与辰——系：拴，挂。星：五星（金、木、水、火、土）。辰：二十八宿。以上是说，我悬挂太阳和月亮，我拴住五星和二十八宿。

日月相噬啮，星辰踣而颠——噬啮：吞和咬。这里指日食、月食。踣：跌倒。颠：倒下。踣而颠，这里说星辰陨落。以上是说，日月相互吞咬，造成日食、月食，星辰跌落下来，形成流星、陨石。

吾不汝之罪，知非汝由缘——汝之罪：动宾倒装句式，即罪汝（归罪于你们）。由缘：缘由，原因。以上是说，我不怪罪你们，知道不是因为你们。

且物各有分，孰能使之然——分：职责，范围。然：代词，如此。以上是说，而且事物各有名分，谁能使他如此?意思是说，每个事物的性状、变化，是它自身的规律，不是外在的力量使它这样。

有子与无子，祸福未可原——原：用为动词，推论，探求。以上是说，有儿子和没有儿子是祸是福不能推求清楚。

鱼子满母腹，一一欲谁怜——鱼子：鱼卵。以上是说，鱼卵装满了雌鱼的肚子，一个一个数不胜数，要爱哪一个?

细腰不自乳，举族长孤鳏——细腰：细腰蜂。它把别的昆虫抓住，弄进巢里，然后产卵，孵化的幼蜂就以这个昆虫尸体作食物。古人误以为细腰蜂不分雌雄，不能繁殖后代，而把别的昆虫捉回巢中当作自己的后代，因此认为它的“家族”中没有亲缘关系，都是无父的孤儿和无妻的鳏夫。乳：生子。以上是说，细腰蜂不能自己生育，整个蜂群永远是孤儿和鳏夫。

鸱枭啄母脑，母死子始翻——鸱枭：猫头鹰类的鸟。一作鸱鸮。古人传说鸱枭幼时吃母鸟长大。翻：飞翔。以上是说，鸱枭幼时啄食母鸟的脑袋，母鸟死后它才独自飞翔。

蝮蛇生子时，坼裂肠与肝——蝮蛇：一种生活在山野中的毒蛇，古代传说蝮蛇胎生，幼蛇从母蛇肚子里爬出来。坼：裂开。以上是说，蝮蛇生幼蛇时，肝肠都裂开了。

好子虽云好，未还恩与勤——云：说。恩与勤：指父母养育子女的恩情和劳苦。《诗经·豳风·鸱鸮》：“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以上是说，好儿子虽然好，他也报答不了父母的恩德和勤劳。

恶子不可说，鸱枭蝮蛇然——恶：坏。以上是说，坏儿子不能提了，鸱枭、蝮蛇都是这类实例。

有子且勿喜，无子固勿叹——且：副词，暂且。固：一定。以上是说，有儿子暂且不要欢喜，没有儿子一定不要悲伤叹气。

上圣不待教，贤闻语而迁——上圣：德才最高超的人。汉代儒师董仲舒认为是人性的上品。贤：德才优秀的人。旧说人性的中品。迁：转变。以上是说，最高的圣人不需教育，贤人听我说话就转变了。

下愚闻语惑，虽教无由悛——下愚：素质最低的愚民。旧说人性的下品。由：途径，办法。悛：改变。以上是说，最低的愚民听我说话也不明白，即使教育也没办法改造。

大灵顿头受，即日以命还——顿头：叩头。即日：当天。以：带，拿。以上是说，大灵龟叩头接受指令，当天便带着老天的旨意回来了。

地祇谓大灵，汝往告其人——其人：那丧子的人（指孟郊）。以上是说，地神对大灵龟说，你去把一番话告诉那丧子的人。

东野夜得梦，有夫玄衣巾——夫：成年男子。玄衣巾：黑色的衣服和头巾。指龟。龟的别名叫玄衣督邮。晋代崔豹《古今注·鱼虫》：“龟名玄衣督邮。”以上是说，孟郊夜里做梦，看见一个男子穿着黑衣服戴着黑头巾。

闯然入其户，三称天之言——闯然：伸头的样子。三称：反复陈述。以上是说，一个男子伸着脑袋进入他的门户，反复陈述老天的话。

再拜谢玄夫，收悲以欢忻——再拜：连续揖拜两次。玄夫：黑衣男子。欢忻：欢喜。忻，喜悦。以上是说，孟郊揖拜两次感谢黑衣男子，收起悲伤的表情转为欢喜了。

【新评】

韩愈为了帮助老友孟郊从老年丧子的巨大悲痛中解脱出来，恢复正常的心态，用朴实自然的文字写了这样一个起诉老天不公的故事。全诗分三部分。开头十六句，是第一部分，灵龟上天起诉，质问老天：为什么这样不公，让孟郊连丧三子?中间三十句，是第二部分，老天答辩，说明天地从不过问人事，有无儿子跟人生祸福没有联系。最后十句，是第三部分，孟郊做梦领受老天旨意，心中豁然开朗，以平常心看待生死寿夭，转悲为喜了。

几千年来，封建统治阶级一直宣扬唯心论的天命论，老天主宰人事，人们只能服从天命，放弃反抗和斗争。韩愈借助老天之口说出天地跟人事“从来不相关”，揭破了天命主宰一切的谎言，这是他一贯反对封建迷信的朴素唯物主义精神的升华。“多子多福”也是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韩愈大胆地怀疑了这种说法，提出“有子与无子，祸福未可原”，勇敢地向传统思想挑战，表现了一种正确观察、深入思考的睿智和理性。而他坚持儒家思想关于人性三品的观点，把广大人民群众视为下愚，不可理喻，是极其错误的，显然受到了历史的局限。

在诗歌创作上开拓进取，不落窠臼，“以文入诗”，在这首诗中有突出的表现。这个虚拟的起诉老天的故事按照起诉、答辩、醒悟的顺序步步写来，没有曲折，不加修饰，显得朴拙、简单。但因故事情节的奇特诡异，又有朋友之间的幽默风趣，使人读时感到别有兴味，这在韩愈着意追求“朴淡”、“奇古”、“怪怪奇奇”的诗作中是很出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