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就这一次。”
林月娥了解王小哼,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她甚至评价王小哼是一个得寸进尺、贪得无厌的人。虽然王小哼对此并无异议,但是她敢肯定,这个评价用到谁身上都不会有错,比如王大海和王小柱等人。那时候,人们都很拮据,人们对生活多少都存有一丝忧虑。
王小哼哼哼唧唧地哭了将近半个小时,林月娥已经把纺织机收起来,干其他家务去了。王小哼跟在她的屁股后头,继续嘤嘤嗡嗡地哭着。将近四十分钟的时候,王小哼止住了哭声,她已经没有泪水来鼓舞自己的士气了,只剩下抽泣,抽着抽着还会打两个哈欠出来。
这是王小哼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母亲失望:就算我拿这些钱买吃的也不至于不给吧,就算买吃的不给,我哭这么长时间也应该给了吧。从那以后,王小哼再也没有向她要过一毛钱。她改向王春喜要,王春喜见过世面,知道疼惜女儿,一次就给五毛。时间一久,王小哼还存了一些私房钱。她喜欢这种身上揣着好几块钱的感觉。
就好像百灵鸟,不开口便罢,开口就有一副好嗓音。
可是人生也有乐极生悲的时候。王小哼八岁那年年初,她穿着王春喜给买的崭新的花裤子,兴高采烈地去学校报到。出门时,她往兜里装了三块钱,这些钱足以让她在小吃部买东西时更加有面子,当着同学的面也更有底气。
课间休息时,王小哼想和其他人结伴去买零食,结果手往裤兜儿里一掏,竟然摸了个空,再换另一个裤兜儿,还是没有。这下可把王小哼给急坏了,她围着学校操场,不留死角地找了足足三遍,可还是一无所获。上课铃声响了,她坐在教室里,心不在焉地坚持完一堂课,然后继续去找。直到放学,大家都回家了,王小哼这才极不情愿地接受了私房钱不翼而飞的事实。
在经历了种种得失之后,王小哼终于长大了。
不久就到了升初中的年纪,王春喜家由农村搬到了镇上。王春喜之所以这样做,主要是为了抓王小哼学习,同时家里挨着学校近便,能够及时为她添减衣物。当然也为了在村里人面前显摆显摆,告诉他们自己终于过上好日子了。
搬家那天,王春喜雇了五辆崭新的农用三轮车。临走前,却只有三辆装满了。后来他又把家里的铁锨和扫帚之类的一同塞进其他两辆三轮车里。当时村里人根本没有见过如此大的排场,所以全村人都赶过来看,场面极其气派。
大人们都在议论着王春喜:
“他家算是过上好日子了,你瞅见没有?”
“是啊,这就搬走了。瞧人家多气派!有钱人难道天天坐三轮车不成?赶明儿我也坐坐这不用牲口拉着就能跑的机动车。”
孩子们都在议论着王小哼:
“她什么时候还能回来呢?”
“别做梦啦,怎么可能回来?你干啥这么舍不得她?”
“我的漫画书还在她那里呢。老师发的,要还。”
“我和王小哼关系最好了,以后我替你要。”
“什么呀,我和她关系才是最好的。说起来,她还得管我叫姑呢。”
“你还得管我叫姑呢。”
王春喜张开双手,使劲掐着腰,他站在最前面的三轮车上向回望去,其余四辆车停滞在后面,蓄势待发。王春喜故意把头抬得高高的,好像自己能够望穿整个村庄,又好像自己的目光能够洒遍所有来送行的人的身上。
和王春喜从小玩到大的邻居王连生从人群中钻出来,扯大了嗓门喊道:“春喜啊,你还回来哦!”其他人也跟着喊:“就是,千万别和大家生疏了。”
从未居高临下过的王春喜似乎十分享受这种倍受瞩目的感觉,于是他摆了摆手,五辆三轮车发动起来,慢慢悠悠地向村口驶去。
发动机轰隆隆的响声震彻天空,村里人依然站在原地,不忍散去。
这时已临近黄昏,王春喜收回自己的架势,安安稳稳地坐回车厢。
三轮车睁着明亮的眼睛,一路颠簸着向前爬行。王春喜想起陪自己度过了小半辈子的人们和临走时王连生冲自己喊的话,眼角不由自主地流出了泪水。柔和的晚风徐徐吹来,鼓**进他宽阔的胸膛。他的衣襟向后撩去,他的泪水跟随风的方向,如同断了线的水晶珠子一样不断从眼帘中扯出来。
后来王春喜再也没有回去过。一到春节,他便让农村的弟弟带上母亲来镇上过年。虽然日子未见起色,可王春喜心想:既然我当初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又怎么能再搬回去呢?走了就是一辈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