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车站维新显得精神恍惚,安易不仅奇怪而且越发觉得不放心。“你病了吗?”她问。
“没有。”他厉声说,“你回去吧!”
安易感到维新这情绪说不通,他是怎么啦,精神不正常?他得了阵发型狂想症?他由于长期压抑而搞得精力衰竭了吗,还是因为出国和离异而受到了强烈刺激?
他为什么,为什么呀?
为——什么?安易十分钟后就得到了准确的答案。
当时安易站在候车室门口。人声嘈杂。她因不放心而巡视着大厅。这时候她看见小穆穿着一件很讲究的紫红色羽绒服匆匆地朝维新走过去。她身上的血液立刻变得冰凉。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么?
她不应该去找小穆。小穆是她的老同学,维新的一贯追求者,有丈夫有孩子,人们公认的贤妻良母……可她还是去了,踏着令人讨厌的积雪。
她把小穆叫到外边——这一点她还有足够的理智。小穆早已发了福,皮肤还黑,眼睛仍亮,然而没有了腰,一副标准的中年妇女的体形。她警惕地望着安易,目光里充满了敌视。
“你和维新一道去了北京?”
“去了,怎么样?”
“你还要跟他一道出国?”
“对,一道。”小穆一点不像从前的小穆,身份和阅历使她成长得像个悍妇。
安易冷笑着。
“你很可以呀,你居然求他给你办了出国手续?”
“不,他主动给我办的出国手续。”
“你跟他出国你丈夫知道吗?”
“你现在可以去告诉他呀,还不算晚。他会感谢你的。”
“对不起,你要是没别的事恕不奉陪了,再见。”小穆冷冷地说。她摇着胖胖的身体傲慢地走了。
安易一个人呆立在雪地上。
原来如此……她还帮助维新购物办手续,她还请他吃饭,她还准备尽最后一点责任把他送到机场——有必要吗?
她觉得心里发空,脑子发空,腹中发空。不仅仅因为维新的走。她空****的。没了,没了,什么都失去,都没有了……
小霞的嘴唇已经发青,这是大家坐下后才发现的。她紧闭着双眼,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哼着,脸部已显得僵硬。冯医生的面孔像母狮一样可怕,肌肉颤栗着,一块块鼓了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得很大。劝她,问她,手从她眼前划过,毫无反应。双手死死抱住小霞,死死的,拉都拉不开。
“冯医生,冯大姐……”曾汝禺唤她,“水……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瓶,不大,里边的确有水,有些混浊,那是他用身体温化出来的。
洇洇小霞的嘴唇,她似乎嚅动了几下,但——水并没喝进去,顺着耳畔漾下来……然而,小霞又发出极细微的哼哼声。
曾汝禺解开衣怀,把冯医生母女一起裹住。男人的体温浸润着她们,那胸怀宽大、温暖,像山,像土地,培植着即将逝去的生命。
周围的人默默地望着。
生命似乎有传导的功能,由一个躯体转向另一个躯体。你消耗着,她就能获得补充——许久,冯医生才沉闷地“啊”了一声。
母亲苏醒了,女儿也不再抽搐。
“水,水——”曾汝禺寻找。
安易把小瓶掏出,她摹仿着工程师,想也没想就这样做了。
为什么要把她弄醒?她并不需要。本来,她的意识已脱离了苦难的躯壳,升腾去了。那儿有一片富庶的绿草地,草地上开满五彩的小花。她在帐篷里为女人接生,一个又一个粉色的孩子,响亮地啼哭着,降临到这个世界……女儿,在长大……女儿又有了女儿……哦,太阳真大,又明亮又温暖……
可她醒来了,一下子又重蹈苦海。不,不是因寒冷,是那颗母亲的心,它已经支撑不住,破碎了。她要耗尽自己,她只有耗尽自己,才能求得解脱……
“冯医生,冯大姐……”
她看清了曾汝禺的脸。
女儿呢?小霞呢?她的小霞哪儿去了?
“你放心,”工程师安慰她,“小霞交给我,我会很好地照顾她……”孩子已裹在他的背上,包在他羽绒服里,他的羽绒服又宽又大,孩子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
“你……”冯医生哽咽。
“我没有问题,当兵出身,体格好……”他故作轻松地说,“孩子这样你放心吧?”
冯医生的眼泪涌出来,她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