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走出写字楼,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走到公交站,等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小女孩在吃棒棒糖,吃得满嘴都是糖渍,红红的。女人在低头看手机,没有看她。小女孩吃完了,把棍子递给女人,说“妈妈扔”。女人接过来,头也没抬,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小女孩又拉着女人的手,说“妈妈,我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女人“嗯”了一声,还在看手机。小女孩又说“妈妈你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上面画着两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手牵着手。大的写着“妈妈”,小的写着“我”。
女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说“画得真好”。然后又低下头看手机了。小女孩把画叠好,塞回书包里,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地面,脚在地上画圈。
林夕看着那个小女孩,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她也画过这样的画。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手牵着手。大的写着“妈妈”,小的写着“我”。她拿给母亲看,母亲说“嗯,不错”,放在茶几上,后来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她找过,没找到。后来她就不画了。
公交来了。她上车,刷了卡,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小女孩也上了车,坐在前面,靠着妈妈。女人还在看手机,一只手搂着小女孩的肩膀,但没有看她。小女孩靠着窗户,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夕看着那个小女孩的侧脸,小辫子歪了,粉色的书包带子滑下来,她也没有扶。她想,这个小女孩长大以后,会记得今天吗?会记得她画了一幅画给妈妈看,妈妈说“画得真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的。她记得那些被放在茶几上、然后消失的画。记得那些“嗯,不错”,然后就没有了的话。不是不爱,是不够。不够多,不够重,不够让你觉得自己重要。
到站了。她下车,走回家。开了门,换了拖鞋,把包放在沙发上。那盆绿萝还在老地方,新叶子又张开了一点,嫩绿嫩绿的,像一把小伞。她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很软,很薄,几乎透明的。她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粥。小米粥,煮了二十分钟,加了几颗红枣。端到餐桌上,坐下来,慢慢地喝。粥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甜的。红枣的甜,淡淡的,不腻。
她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朋友圈里,小赵发了自拍,配文“周一综合征,需要奶茶续命”。小杨发了猫,配文“我家主子又在沙发上撒尿了”。还有几个同事发了加班的照片,配文“又是奋斗的一天”。她往下滑,看到林月发了一条。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周末回了趟家,吃了妈妈做的饭。”
下面有几个赞,都是她不认识的人。大概是林月在北京的朋友。有一条评论,写着“幸福”。林月回复了一个笑脸。
林夕看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林月没有提到她。没有说“和妹妹一起”,没有说“一家人团聚”。就一句话,“吃了妈妈做的饭”。好像她不存在。好像那个周末,坐在饭桌对面的那个人,不存在。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喝粥。粥凉了一点,不烫了。她大口大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洗了。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抽烟,红点一明一暗的。她看了一会儿,那个人把烟掐了,进去了。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林月的朋友圈。“吃了妈妈做的饭。”她在下面留了一条评论:“我也吃了。”发完以后,觉得有点傻。林月知道她吃了。她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的。她为什么要评论?她不知道。也许是希望林月知道,她在。她也在这个故事里。不是旁观者,是参与者。不是那个站在蛋糕外面、踮着脚往里看的小孩。
过了几分钟,林月回复了。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表情包。两只小兔子,并排坐在一起,一只大的一只小的,都在笑。
林夕看着那两只小兔子,笑了一下。她回了两个表情包,也是兔子,也是并排坐着的。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洗澡。水很热,蒸汽弥漫了整个卫生间。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水冲了很久。冲完了,擦干,穿上睡衣。镜子上一层雾,她用手擦了一下,看到自己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对她笑了一下。
她走出卫生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盆绿萝。新叶子又张开了一点,嫩绿色的,在灯光下亮亮的。她没有去扯黄叶子。她关了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明天要交采购计划,要跟老板开会,要帮小杨找一份去年的合同。都是小事,但她要想好。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又在画画。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手牵着手。大的写着“妈妈”,小的写着“我”。但这次,旁边又多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写着“爸爸”。还有一个,比大的矮一点,比小的高一点,写着“姐姐”。四个小人,站成一排,手牵着手。她看着那幅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在上面画了一个太阳,金色的,光芒是弯弯的,像微笑的眼睛。
然后她醒了。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不是月光,是日光。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四个小人,手牵着手,太阳在笑。她把那个画面在心里画了一遍,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客厅,看了一眼那盆绿萝。新叶子完全张开了,嫩绿色的,薄薄的,对着窗户。她把花盆转了一个方向,让新叶子对着阳光。然后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放了青菜,打了一个鸡蛋,加了一点酱油。端到餐桌上,坐下来,慢慢地吃。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月。
“今天北京降温了,你那边冷不冷?”
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
“不冷。太阳很好。”
“那就好。”
“嗯。”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面。面有点坨了,但还是好吃的。她吃完,洗了碗,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盆绿萝。新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笑了一下,关上门,下楼了。
公交站已经有人了。她站在站牌下面,等着车。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和林月一起放学回家。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天很蓝,云很白。林月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林月突然停下来,转过身,说:“你走快点。”她跑了两步,跟上林月。林月没有牵她的手,但她走慢了。走得很慢,慢到她不用跑也能跟上。
那大概是林月对她做过的最温柔的事之一。不是什么大事,但林夕记得。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记得林月的书包带子滑下来,记得她走得很慢,慢到她们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超过一步。
公交来了。她上车,刷了卡,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窗外阳光很好,树叶在风里晃,一明一暗的。她靠着窗户,看着那些光斑,慢慢地,慢慢地,笑了。